出水那一刻,鱼身足有两尺来长,青灰的背上缀着一串赭红斑,尾巴一甩,溅了他半身冷水。
苍叟站在礁石上,举着那条鱼,浑浊的眼睛亮了一瞬。
他这辈子在溪边钓过的鱼,没有这么沉的。
第三日清早,潮水退到最低,礁盘全露了出来,水色发暗。苍叟的浮子忽然猛地往下一沉,红白两色连个泡都没冒。
乘雾抿了口酒,冲水桶里那条鱼努努嘴:"是是是,下回给我钓个更大的。"
接着苍叟便每日退潮便去,涨潮就回。邙峥也跟着去,收获也不错。
同一时辰,滩涂上,小九和鹿渊把裤腿卷到膝盖,在泥里趟出两行深脚印。
"嗷——!"
他甩着手蹦起来,把那蟹甩出老远。蟹在半空划了道弧,正落在闻澈脚边。
闻澈正蹲在滩涂边捡着被潮水冲上来的小螺,看着那蟹还张着钳子在横冲直撞。
她弯腰捡起来,忍着笑,拎着蟹壳对小九喊道:"这算我的了。"
小九手指尖已经红了一圈,吸着气道:"记得给我留两条腿吃就行……"
鹿灵蹲在一旁,专心致志地捡贝壳。
她很喜欢捡贝壳,捡好后逐个在海水里涮干净,带回去都串成了串。
有一日,白未晞路过滩涂的时候,被鹿渊拦下。
他献宝似的摊开手——掌心里是一枚半透明的小海螺,纹路细得很。
"这个最好看。"他认真地说,"给你。"
白未晞接过来,指腹在那道纹路上停了一停。看了片刻,收进了袖中。
檐归和安盈在盐田边待了几日,便学会了看埕面。涨潮时引海水进来,日头一晒,水汽蒸干,埕面上结出一层白霜似的盐粒。
檐归性子慢,蹲在埕边看当地盐户刮了半日,自己才卷了裤腿下去。他一把竹笪推过去,盐粒聚成堆,捧起来捻了捻。
粗,硌手,带着一点土腥。
石安盈在旁边搭架子,把盐筐搁上去沥水。
她干活利索,檐归刮一笪,她便收一笪、翻一笪。一个慢一个快,倒也搭得起来。檐归刮盐时不说话,安盈也不说话,只有竹笪刮过埕面的"沙沙"声。
半晌,檐归闷声问:"这样……成么?"
"成。"安盈把一筐盐颠了颠,"再晒一日就成。"
白未晞有时路过盐田,也蹲下来,和他们一道翻上几笪。
而在他们所住的后院那两排竹竿上,鱼干虾干挂得密密匝匝,风一吹,咸香混着腥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得见。
这些大都是柳月娘和姜怀玉做的。她们几乎每日都在给鱼开膛,去鳞,拿粗盐从鱼鳃一路抹到鱼尾,抹得透透的,再码进陶缸,压上一块洗干净的青石。而后隔两日翻出来,挂到竹竿上。
姜怀玉手巧,还腌了一坛蟹。她让活蟹先在清水里吐了一日泥,再拿黄酒、姜、陈皮泡着,封了坛口,说是留到十五开坛。
路鸣和石生则是去跑惠安县城。天不亮就挑着担子出门,日头偏西才回来。担子一头是干鱼,一头是新晒的盐,到了县城市口,蹲在墙根跟人讨价还价。
赚的并不多,一文一文数着,两人却每日都乐呵,回来的路上还常常带些小东西。
素衣和绯瑶是常去村外那处背人的海湾,去了后左右看看没人,便一纵就跳进了海里。
海下是另一个天地。礁石上生满褐绿的海藻,水色碧青,阳光从头顶漏下来,一束一束,照在白沙上,光斑晃动。
绯瑶在水里也还是那副懒散样子,扶着一块礁石眯着眼。素衣像一尾小鱼,在石缝里钻进钻出。
有一回绯瑶在礁石缝里摸了一下午,摸出一枚九孔石决明,壳面纹路一圈一圈,泛着青玉似的光。
阿山和彪子、鬼车,则一起去了县城后的螺山。
它们都不怎么喜海。阿山闻不了那股咸腥,彪子不愿踩软沙子,鬼车说一听见浪响就吵。还是山里自在。
白未晞什么都做,又什么都没专门做。她帮檐归刮过盐,帮柳月娘翻过鱼,陪鹿渊在滩涂上站过一炷香,又蹲在礁石上看过苍叟钓鱼。
乘雾则是什么都不做。
每日睡到日晒三竿,起来端一碗粥,就着鱼干,喝两口小酒。饭后便是看海,看云,看素衣和绯瑶从海里冒出头。
到了傍晚,村子里的烟一根一根升起来。
晾在院中的网,被海风鼓成一面一面的帆。鱼干在竹竿上轻轻晃。
海风有些硬,从正月初一起就没停过。日头倒不弱,晒在背上暖融融的。
日子被这一涨一落切得匀匀的,过得比什么都快。
他说:"海水咬线,蜡能护一护。"
傍晚他拎着鱼回去时,乘雾正靠墙根坐着,就着一碟鱼干喝酒,鱼干嚼得"咯吱"响。抬眼看了看:"哟,这么大个儿!"
苍叟把鱼丢进水桶,鱼尾甩得水花四溅,丢了一句:"这个还不算大。"
最先摸清潮性的,是苍叟。
他过了初三,就跟着渔村里的老翁老海头去了礁石滩。
鹿渊蹲在礁石缝边,拿细树枝捅海蛎子窝,捅出一只肥的,往石头上一敲,壳裂了,肉连着汁儿滚进他另一只手心里。
小九那边等不及,直接上手摸。一把下去,摸出一只拳头大的梭子蟹,蟹钳"啪"地夹住他手指。
钩是青铜打的,浮子是削圆的软木,红白两色,底下坠着铅。饵是退潮时现挖的沙蚕,一条条还在泥里扭,沾着腥气。
头两日,苍叟一条没钓着。他倒也不急,十多年在溪边垂钓下来,稳的很。
苍叟照他说的做,竿子斜斜抵着礁石,人往后坐了半步。那鱼冲了三趟,没了力气,被他缓缓带出水。
他手腕一顿,竿尖弯成一张弓,水底那东西力气不小,拽着线往礁缝里钻。
老海头在旁"嘿"了一声:"石斑!稳住,让它跑两趟,别跟它硬拽。硬拽,线就蹭石头磨断了!"
正月里,小兜的日子是跟着潮水走的。
潮退了,人便涌向滩涂和礁石。潮涨了,人便回到院子里,晾网、晒盐、腌鱼,等着下一趟退潮。
老海头年过古稀,脸上沟壑纵横,常年握竿的那只手,虎口磨出一层厚茧,不爱说话,只做。
他帮苍叟挑了根青竹竿,足有一丈八,火上烤过,弯而不折。又教他把蚕丝线浸了蜂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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