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们呢?"石安舒轻声问。
"出海了吧。"乘雾说。
绯瑶倚在篷柱上,接了一句:"是。"
路鸣蹲在船舷边,眼珠子这才转了一圈,忽然压低嗓子:"欸……你们觉不觉得,这一片船上,有些奇怪!"
"女人要顾家。"绯瑶道,"老人,身弱之人不便远行。"
石安舒张了张嘴,还想再问。
就在这时候,那片船影里,飘出来一点声音。
很轻,压得极低,像有人用袖子堵着嘴,从一条船的竹篷缝里,一丝一丝漏出来的。
白未晞他们这条船上,所有人都望了过去。
哭声是从斜后方那条最大的连家船上传来的。
那船的竹篷,原本是拢着的。这时候,一个妇人从篷里钻出来,又回身,伸手进去扶,扶出来一个白发老妇。
老妇一出篷,膝盖一软,跪在了船板上,两只手抓着自己的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可就是听不见她嚎。
她哭得没声。
紧跟着,篷帘被从里头掀开了。
两个中年妇人,一人一头,从篷里抬出来一卷东西。
那是一卷草席。
草席卷得很紧,外头用麻绳横三道、竖一道,勒得死死的。草席卷的那一头,露出半张脸。
是个少女。
十五六岁的样子,脸是蜡黄的,嘴唇发乌,眼窝深陷。
但她还没死。她的胸口在草席底下极轻极轻地起伏,一只手从草席的卷口滑了出来,是发青的、细瘦的,手指偶尔抽一下,像水面上被钓住的小鱼。
两个妇人把草席卷抬到船板当中,又弯腰,从篷底下搬出两块黑陶瓦。
那瓦是旧的,大概是盖船篷裂下来的碎片,上头还沾着贝壳屑。她们不声不响,把两块陶瓦分别用麻绳绑在草席卷的两头,一头一块,坠着。
这是要让她沉下去。
船板上,那个白发老妇跪着,哭得没声。她身边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眼睛直直的,就那么呆呆地看着。
最近那条小船上,那个把自己孩子塞进篷的妇人,慢慢站了起来。
她看着那条出事的船,脸上满是悲色。
"人还没死,就要沉下去?"素衣出声。
"嗯。"白未晞点头。
"可是怕她死在船上?"
"是。"白未晞道,"他们的规矩,人不能死在船上。死在船上,整条船都不吉,往后打不到鱼。岸又不许他们上去埋。所以人剩一口气的时候,就得用草席卷了,绑上石头沉下去。沉到深海里,不浮上来,就不作祟。"
素衣听完,没再说话。
"我去看看。"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来。
是石安晏,他已经拿背上了他的药箱。
"他们……"
石安盈正要说他们排外。
"我是大夫。" 石安晏打断道,"她还没死。"
他不等众人再说话,已经走到船舷边,朝着那一片疍家船的方向,运足了气,喊了一声:
"且慢!"
那条出事船上,两个正要把草席往船外送的妇人,闻声手一齐顿住。
其他疍家人也看了过来。
石安晏又喊了一声:"我是大夫!你们先放下,让我先看一看!"
白发老妇看看草席里的孙女,深深的吸了口气。
她在怕。
可她低头看了一眼孙女那只发青的、露在草席外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虚虚地朝天上勾了一下。
她这辈子,就这一个孙女。
老妇忽然往前跪爬了两步,趴在船板上,朝白未晞他们这条船,磕了一个头。
白未晞把小铁锚拉了上来,船快速的驶了过去。
两船相靠的时候,石安晏先跳了过去。
他先把草席的卷口掀开一角,露出那姑娘的整张脸。
而后迅速伸手,三根手指搭在她腕上。
船上没有人敢出声。白发老妇跪在他旁边,气都不敢大喘。
白未晞他们这条大船上,路鸣也想要过去,被姜怀玉拉住了。
石安晏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从药囊里抽出一根银针,扎进那姑娘唇上人中。又一根,扎在她手腕内关。
捻针。
等了一刻。
那姑娘的胸口,极轻地起伏了一下。
可石安晏却闭了闭眼。
"她这是…… 寒湿入骨,又染了时气,脏腑都坏了。"
老妇怔怔地看着他,眼睛暗了暗。
接着她伸手摸了摸孙女的脸颊。
然后她转过头,对那两个妇人,点了点头。
意思是:照旧。
他刚才还想同那孩子说些话来着,没想到那妇人动作那么快。
石安舒也是一脸不解,"可是不屑?"
"为何?"小九更不解了,"咱有什么好怕的?"
接着她看向远方:"这种小舢板,走不远,只能在近岸掏掏蟹、捞捞虾。真正的大鱼群在外海,得乘大船——三桅的,能出洋几十日。这里的青壮男丁,都跟着大船走了。留下的,不是走不动的,就是走不开的。"
"走不开的?"
“不是不屑。”闻澈应声。
"那是什么?"安舒纳闷,"咱这条船又没挂着凶神恶煞的牌子。"
不是说话声。
是哭声。
"不只是怕我们。"绯瑶道,"是怕所有从岸上来的。"
这一句话落下来,船上几个人都没出声。
檐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圈,愣了愣:"……还真是。"
"哪儿奇怪?"檐归问。
"大都是老的、小的、女人。"路鸣数给他看,"你们看,那边船头补网的,是个老翁。这条船上蹲着的,是两个妇人。再过去那条,有个婆子在晒鱼。我看了这半日,没见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壮实汉子。"
篷布放下了。
小九扒着船沿看了半天,出声道:"欸,这是……不愿同咱打交道?咱又不吃人。"
闻澈没答。她也说不上来——他们并未冒犯,可那一片船上的人像见了疫疠似的。
"是怕,是排斥。"白未晞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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