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望和终于动了。
他没冲向夜沧澜,也没冲向那个正在成型的邪物,而是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
一块普普通通、随处可见的山石。
破虚玉瞳,看山不是山,看玉不是玉。
楼望和没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头,暗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像是在欣赏一件绝世珍品。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玉色光晕,在那块石头的表面轻轻一划。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可就是这轻轻一划,石头的表皮裂开了。
沈清鸢的呼吸也微微一滞。她知道楼望和的透玉瞳能看穿原石,可从没见过他这样“点石成玉”。不,这已经不是“看”了,这是“造”!
楼望和将那枚翡翠在掌心掂了掂,抬起头,看向夜沧澜,嘴角还是那抹谁也看不懂的笑。
“你说这是破石头?”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可在我们这一行,有句老话——‘玉不琢,不成器’。” WWw.5Wx.ORG
他话音未落,手腕一抖。
那枚翡翠脱手而出,化作一道翠绿的流光,直射夜沧澜眉心!
这一下,毫无征兆。
这一下,快得连月光都被撕成了两半。
夜沧澜瞳孔骤缩,他没想到楼望和的攻击来得这么突然、这么不讲规矩。他急忙侧身,那枚翡翠擦着他的太阳穴飞过,“砰”的一声钉在他身后的一棵古树上,整枚翡翠深深嵌进了树干,只留一个小小的孔洞。
夜沧澜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楼望和的第二句话就到了。
“可还有一句老话——”
他的身影,在夜沧澜侧身的瞬间,已经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出现在离夜沧澜不足三丈的地方,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三块石头。他的动作看起来还是那么从容,那么随意,可每一步都踩在夜沧澜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空档上。
“——玉能养人,也能杀人。”
三块石头飞出。
一块取左路,一块取右路,一块取中路。三块石头封死了夜沧澜所有闪避的空间。而更要命的是,这三块石头在半空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拂过,石皮层层剥落,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玉质——一块紫罗兰,一块鸡冠红,一块墨翠。
三色玉光,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幅诡异而绚丽的画面。
夜沧澜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双手狂舞,十一具傀儡中的三具猛地挡在他身前,用胸膛硬接这三枚玉石的攻击。
“轰!轰!轰!”
三声闷响,三具傀儡被炸得四分五裂,灰白色的碎块散落一地。可那三块玉石,也被邪气侵蚀,失去了光泽,化为齑粉。
夜沧澜喘了口气,狞笑道:“就这点本事?”
楼望和站在三丈外,拍了拍手上的石粉,表情还是那么淡然:“别急,这才刚开始。”
他忽然转头,看向一直咬着牙维持玉佛结界的沈清鸢,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话:“清鸢,你还记得,咱们在滇西老坑矿口,第一次看到寻龙秘纹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吗?”
沈清鸢一怔。她当然记得。那时候她说的是——“这些秘纹,像是活的。”
“对,活的。”楼望和点了点头,暗金色的眸子再次看向夜沧澜,不,是看向他身后那团正在翻涌的血色法阵,“秘纹是活的,玉也是活的。你说,那些被你炼成傀儡的玉匠们,他们的玉魂,还活着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了夜沧澜的心窝子。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黑色纹路剧烈扭曲起来:“闭嘴!”
楼望和当然不会闭嘴。他这个人,别人让他往东他偏往西,别人让他闭嘴,他偏要说。
“我这双眼睛,以前只能看玉。”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暗金色眸子,“看它的种,看它的水,看它的色,看它的底。可现在,它还能看别的东西。”
“比如,因果。”
他话音落下,暗金色的瞳孔骤然亮起,两道肉眼可见的金光从眼底射出,直直地照在那团血色法阵上。金光照耀之处,那些翻涌的黑红色雾气,忽然出现了无数细小的、银白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像萤火虫,像星星,像一个个被囚禁了千百年、终于等到天明的灵魂。
它们开始挣扎,开始跳动,开始发出微弱的、但无比清晰的嗡鸣。
那是玉鸣。
是被邪术强行熔炼的玉魂,在回应破虚玉瞳的召唤。
夜沧澜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明白了。
楼望和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硬碰硬。那几块玉石、那些看似随意的攻击,全都是幌子。真正的杀招,是那双眼睛——那双能看穿傀儡本质、能唤醒被封印玉魂的眼睛!
“住手!”夜沧澜狂吼一声,双手结印,试图加固血色法阵。
可来不及了。
那些银白色的光点,在破虚玉瞳的牵引下,开始疯狂反噬。它们钻入傀儡的躯体,钻入血色符文的核心,钻入那团正在成型的邪物内部。每钻入一个光点,就有一声凄厉的嘶鸣响起。
剩下的八具傀儡,开始剧烈颤抖。它们的身体表面,出现了无数道裂纹,裂纹中透出的不是血,而是银白色的光。
“不!不可能!”夜沧澜双目赤红,拼尽全力催动伪透玉镜。镜中射出的黑色光柱试图镇压那些暴走的玉魂,可每一道黑光碰到银色光点,就像积雪遇到了烈阳,瞬间消融。
“在我老家,有一句老话。”楼望和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
他迈出一步,又一步,向夜沧澜走去。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每一步都伴随着一具傀儡的崩解。
“善恶终有报。”
第三步,三具傀儡炸裂。
“天道好轮回。”
第五步,又是两具傀儡化为银色的光雨。
“不信抬头看。”
第七步,最后一具傀儡在夜沧澜面前轰然倒塌,银色的光点从碎片中升起,在半空中汇聚成一个模糊的、老人的虚影。
那是一个老玉匠。
白发苍苍,满脸皱纹,可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苍……苍山李?”秦九真失声叫了出来。他认出了那个老人——那是滇西最有名的老玉匠,三年前莫名失踪,所有人都以为他归隐山林了,没想到,竟是被黑石盟炼成了邪玉傀儡!
老人的虚影向楼望和遥遥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用那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夜沧澜。
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悲悯。
“夜盟主,”老人的声音苍老而平静,“玉有玉德,人有良心。你炼了我三年,可我这把老骨头的玉魂,你炼化了吗?”
夜沧澜的脸扭曲得像恶鬼,他狂吼一声,伪透玉镜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黑光,向老人的虚影轰去。
楼望和动了。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是从容淡定,而是快得像一道闪电。他的身影一闪,挡在老人虚影之前,右手探出,五指微张,掌心的玉色光芒形成一个旋转的光轮。
那道黑光撞在光轮上,没有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而是像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被分解、消融。
“忘了告诉你,”楼望和抬起头,暗金色的眸子里映出夜沧澜惊骇欲绝的脸,“破虚玉瞳的第四重能力,叫‘化玉’——化天下万邪,还玉宇澄清。”
他手掌一握。
光轮炸开,化作漫天银色的光雨,纷纷扬扬地洒落。每一滴光雨落在邪气上,邪气就消退一分。落在沈清鸢身上,她损耗的精血在缓缓恢复。落在秦九真的伤口上,那深可见骨的伤痕,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夜沧澜喷出一口黑血,身形踉跄后退。他身后的血色法阵,在光雨的洗礼下,像被戳破的气泡一样,开始急速萎缩。
“不!我的大计!我的邪玉傀儡军团!”夜沧澜状若疯魔,嘶吼着向法阵注入更多能量,可他的力量越强,法阵崩溃的速度就越快。
“你还不明白吗?”楼望和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怜悯,“你炼化的每一分邪玉能量,都是用别人的血肉、别人的灵魂换来的。这些能量,从来就不属于你。现在,它们要回家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遥遥指向夜沧澜的眉心。
那动作,跟他之前点碎第一具傀儡时一模一样。
“这一指,替苍山李。”
一道银色光束从指尖射出,洞穿夜沧澜的左肩。
夜沧澜闷哼一声,左臂软软垂下。
“这一指,替那些被你炼成傀儡的玉匠。”
第二道光束,洞穿右肩。
夜沧澜双膝跪地,伪透玉镜从他手中滑落,在碎石上弹了一下,镜面朝上,映出他狰狞扭曲的脸。
“这最后一指——”
楼望和的手忽然被一只温软的手掌轻轻握住。他转头,看到了沈清鸢苍白的脸和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
“让我来。”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可语气里的坚定,却重逾千钧。
楼望和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收回了手指。
沈清鸢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夜沧澜。她掌心的弥勒玉佛,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开始微微发光。那些银色的光雨,围绕着她的身体旋转,像是无数个等待见证的灵魂。
“夜沧澜,”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山谷都安静了下来,“你害我沈家三十六口人命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夜沧澜抬起头,嘴角溢出黑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沈家……罪有应得……你们守着寻龙秘纹的秘密,却不肯交出来……你们都该死!”
“寻龙秘纹,是上古玉族用来守护龙渊玉母的封印之法。”沈清鸢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一旦落入你这种人手中,玉石界的万千生灵,都将万劫不复。我父亲宁死不说,是大义。”
“我今日杀你,是私仇,也是公道。”
她双手结印,弥勒玉佛飞上半空,佛身上的秘纹一层层亮起,金色光芒与银白光雨交织,化作一道纯净而磅礴的力量。
夜沧澜脸上的狞笑终于变成了恐惧:“不……你不能杀我……我知道龙渊玉母的秘密……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道金与银交织的光芒,已经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轻轻按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没有惨叫,没有血腥,只有一声轻轻的、像玉石落地般的脆响。
夜沧澜的身体,从头顶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为玉石。先是头,再是脖子,然后是躯干,最后是四肢。眨眼间,那个纵横玉石界多年、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黑石盟盟主,变成了一尊跪地求饶的石像。
石像的面容,永远定格在了极度的恐惧与不甘之中。
风吹过,石像表面出现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纹。
“咔”的一声,石像崩塌,化为一地灰白色的粉末。
与那十一具邪玉傀儡的结局,一模一样。
沈清鸢收回手,身子一软,被楼望和稳稳扶住。她靠在他怀里,眼泪无声地滑落,却笑着说:“爹,娘,沈家的三十六条人命,女儿替你们讨回来了。”
天上,月亮终于从云层中挣脱出来,将清冷的月华洒满山谷。那些银色的光点,那些被囚禁多年的玉魂,在月光中缓缓升起,向远方飘去。
那个叫苍山李的老玉匠虚影,最后一个离开。他转过身,向楼望和与沈清鸢深深一揖,然后化作一道最亮的银光,消失在了夜空深处。
秦九真挣扎着站起来,看着满地狼藉的山谷,看着那面跌落在碎石间的伪透玉镜,又看了看相拥的两人,挠了挠后脑勺,嘟囔了一句:“操,这一仗打得,真他娘的解气。”
他走过去,弯腰去捡那面伪透玉镜。手指刚碰到镜面,一道微弱的黑光突然射出,秦九真“哎呦”一声,手指被灼出一道焦痕。
楼望和回过身,走过来,低头看着那面镜子。破虚玉瞳透过镜面,看到了里面层层叠叠的邪术禁制和无数的怨魂残影。
“这东西,留不得。”他抬起脚,就要踩下去。
“等等。”沈清鸢拦住了他。她蹲下身,将弥勒玉佛靠近伪透玉镜。玉佛的净化之力与镜中邪气激烈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片刻后,镜面上的黑色符文开始消退,露出下面真正的材质——一块通透如水的古玉。
“这面镜子的本体,是一块上古灵玉。”沈清鸢拿起镜子,镜中的怨魂残影已被玉佛净化,只剩下最纯粹的玉质能量,“只是被邪术污染了。如果能找到足够纯净的玉能温养,或许能恢复它本来的面目。”
楼望和接过镜子,端详了片刻,忽然笑了笑:“那就留着。说不定哪天,能用它找到龙渊玉母。”
他抬起头,看向昆仑玉墟的方向。圣殿崩塌,玉母沉睡,可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夜沧澜死了,可黑石盟还在。那些散落在各地的邪玉傀儡,那些被污染的玉矿,那些被胁迫的玉商,都需要人去清理、去拯救、去守护。
“走吧,”他将伪透玉镜收进怀里,扶起沈清鸢,“先回滇西,把伤养好。然后——”
他顿了顿,暗金色的眸子里,有火焰在跳动。
“——重建寻龙盟,跟黑石盟,打一场真正的硬仗。”
三人互相搀扶着,走出山谷。身后,月光照着满地狼藉,也照着那些正在消散的银白色光点。
远处,隐隐有鸡鸣声响起。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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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个邪玉傀儡的胸口,血色符文像活了似的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有一股黑红色的雾气从它们七窍中溢出,在半空中汇聚、翻涌、凝结。
秦九真靠在一块山石上,捂着左肋的伤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他活了三十多年,在滇西地面上也算见过不少邪门事儿,可眼前这阵仗,让他后脊梁骨都在冒寒气。
楼望和就站在那儿。
拳头大小,灰不溜秋,扔在路上都没人多看一眼。
夜沧澜一愣,随即狂笑:“楼望和,你是被吓傻了吗?拿块破石头想砸我?”
“他妈的……这老小子是想把我们都炼成傀儡饲料啊……”他啐了一口血沫子,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
沈清鸢双手结印,弥勒玉佛悬在她胸前,佛光已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还在倔强地亮着。她看了一眼楼望和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小心”,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那种“咔”一声的裂,而是像花瓣绽放一样,一层一层,无声无息地剥落。石皮褪去,露出里面的“肉”——那是一块通体翠绿、水头十足的翡翠,虽然个头不大,但在月光下,绿得让人心醉。
秦九真看呆了,连伤口的疼都忘了:“这……这是他妈什么操作?”
他没摆什么架势,也没说什么狠话,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站着,像是一个半夜睡不着出来看月亮的闲人。可就是这么一个随随便便的姿势,却让对面那个状若疯狂的夜沧澜,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楼望和的暗金色眸子里,十一具邪玉傀儡的血色符文,正在被一一拆解、分析、看穿。
光柱在半空中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扭曲的血色法阵。法阵中心,一团黑红色的雾气急剧旋转,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孕育、被召唤。
看的是本质,是破绽,是那一点最脆弱的“核”。
“虚张声势!”夜沧澜狞笑一声,双手猛地向上一抬,那十一个傀儡同时仰天嘶吼,胸口的血色符文炸开,化作十一条血红的光柱,冲天而起!
夜,深得像墨池。
山谷里,风已经停了。不是自然停的,是被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邪气给逼停的。空气黏稠得像糨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子腥甜的味道。
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
楼望和不需要“小心”,他需要的是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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