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虚玉瞳之下,那暗光不再是光,是一张牙舞爪的蛇群,每一张蛇嘴都咬着一块玉气。玉气有白的有青的,也有红的,都是这圣殿废墟里残存的原石精气。
“他在吸玉养镜。”楼望和低喝,“阵眼就是那面镜子,不破镜子,这阵会越打越强!” WWw.5Wx.ORG
沈清鸢点头,双手结印,弥勒玉佛骤然放大一圈,佛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秘纹,每一道纹路都像是被人用极细的刀,慢慢刻出来的。那秘纹亮起时,整个圣殿废墟都静了一瞬。
夜沧澜眯起眼睛,手指还在玉镜上画圈:“害?沈小姐,这面镜子从来只照该照之人。”
他第一个冲出去。步子很快,快得有点鲁莽,像当年在缅北公盘上第一次赌石那样,什么都不管,先上再说。只不过这一次,他心里有底。
破虚玉瞳看到的,不只是蛇群。
还有三个点。
沈清鸢没多问,手腕翻转,仙姑玉镯脱手飞出,在空中化作一道白光,直击镜背。夜沧澜脸色微变,急忙侧身,玉镜翻转迎向玉镯。
叮的一声。
轻得像玉匠开窗时第一次敲石,却不该在这死寂里出现。
楼望和等到了。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头豹子扑向夜沧澜左袖。夜沧澜右手还握着玉镜,左手被仙姑玉镯牵制,袖口空门大开。
楼望和五指成爪,一把抓过去。
没抓到。
夜沧澜的左袖像蛇蜕一样滑掉,露出里面的手臂——那手臂上刺满黑色秘纹,和弥勒玉佛上的金色秘纹正好相反,一正一邪,一明一暗。
“就知道你会来这套。”夜沧澜笑得狰狞,反手一掌拍向楼望和胸口。
楼望和来不及躲,硬吃一掌,人像断线风筝一样飞出去,重重撞在废墟石柱上,嘴里喷出一口血,那血溅在碎石上,竟冒起了细小的白烟。
沈清鸢脸色刷地白了,仙姑玉镯飞回手中,玉佛秘纹大盛,一道金光罩向楼望和,帮他稳住翻涌的气血。
“我没事。”楼望和咬牙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眼睛死死盯着夜沧澜的左臂,“你那只手,不干净。”
夜沧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黑纹像活物一样蠕动:“这是我族传承,岂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懂。”
秦九真从侧面摸过来,压低声音:“他左臂的秘纹和玉佛上的有点像,是不是……”
“是。”沈清鸢盯着那些黑纹,声音有些发颤,“是逆纹。用玉族后裔的血练出来的。每一个纹,就是一条命。”
楼望和胸口一窒。
他想起了沈清鸢说过的事。沈家灭门,满门上下,血迹渗进玉里,玉都变成了黑色。
“你杀过多少人?”楼望和问。
夜沧澜没答,只把玉镜往天上一抛。镜子悬在空中,慢慢旋转,暗光从镜面倾泻而下,像雨,又像油。
破虚玉瞳里,那些暗光不再是蛇,变成了蛛网。一层又一层,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每一根丝上都挂着玉器的碎片,有镯子、有玉佩、有佛像、有珠子,全都染着黑气。
“这是邪玉阵的第四层。”夜沧澜双手张开,左臂黑纹如藤蔓蔓延至全脸,连眼球都变成纯黑,“你们以为逃出了圣殿,就逃得出我的局?”
楼望和只觉脚下一沉,地面上的玉石碎片开始震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拱出来。
“玉兽!”秦九真大吼,一刀劈向地面。
轰。
地面裂开,一只由黑色玉石拼接成的巨蟒从地底钻出,蛇头足有磨盘大小,口中喷出的黑气腐蚀性极强,所过之处,石头都化成黑水。
沈清鸢抬手,玉佛金光如墙,挡住黑气,可那巨蟒一头撞在金光上,整面墙都在抖。
“楼望和!”她喊。
楼望和已经动了。他没去管巨蟒,而是直奔夜沧澜身后那面石壁。
石壁上原本什么都没有。但破虚玉瞳看到,石壁后三寸,有一个拳头大的玉眼,是活的,在跳。
“秦九真!帮我拖住那条泥鳅!”
秦九真骂了一句,还是提刀冲了上去。刀砍在巨蟒身上,火星四溅,崩掉的碎片砸在他脸上,划出好几道血口子。
楼望和冲到石壁前,双手按上去,掌心像被烧红的铁块烫了一下。他没缩手,反而更用力往里按。
玉眼跳得更快了。
“出来!”楼望和暴喝一声,破虚玉瞳的金光像针一样刺进石壁。
轰隆。
石壁炸开,一个浑身透明的玉娃娃滚了出来,只有巴掌大,脑袋大身子小,眼睛圆溜溜的,惊恐地看着楼望和。
楼望和愣住了。
“玉……玉灵?”
夜沧澜脸色终于变了:“你敢!”
他不再控制玉镜,转身朝楼望和杀来,黑纹缠绕的左手化作一只巨爪,带着腥风拍下。
楼望和把玉娃娃往怀里一塞,转身就跑:“清鸢!”
沈清鸢会意,弥勒玉佛飞出,佛首低垂,一道金色真言从佛唇中吐出,如一口铜钟罩下,将夜沧澜困在其中。
夜沧澜一爪拍在真言壁上,裂纹蔓延,却没能马上破开。
楼望和趁机退到沈清鸢身边,把玉娃娃递给她:“这是阵里的玉灵,被人用邪玉阵锁住了,镜子的能量就是从它身上抽的!”
沈清鸢接过玉娃娃,玉娃娃往她怀里拱,像找到亲人一样。弥勒玉佛自行靠近,佛光笼罩下,玉娃娃身上的透明逐渐恢复,竟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它认得弥勒玉佛。”沈清鸢低声道,“它可能是当年玉族圣殿里养的玉灵。”
“那它知道怎么破阵?”秦九真一边抵挡巨蟒一边吼。
玉娃娃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楼望和,又看看沈清鸢,最后小手一指,指向天空中那面仍在旋转的伪透玉镜。
“它说,打碎镜子,阵就散了。”沈清鸢翻译。
楼望和抬头望向那面玉镜。镜面上暗光流淌,像是另一只眼睛,在和他对视。
“那就打碎它。”楼望和说。
他回头看了沈清鸢一眼,沈清鸢点头,两人同时出手。
仙姑玉镯与弥勒玉佛合在一起,沈清鸢一口精血喷在玉佛眉心,秘纹从佛身蔓延至玉镯,再通过两人相触的手掌,传至楼望和体内。
楼望和只觉双眼像被火浆灌满,痛得他几乎跪下去。
但破虚玉瞳的颜色变了。
从金色变成了暗金色,像黄昏最后一缕光照在山岩上。
他抬头,看穿了那面镜子的最后一道伪装。
镜子里,也有一只玉眼。只不过那只眼睛是竖的,像蛇眼。
“你是活的。”楼望和说,“你想吃人。”
镜子里那只竖眼一缩,像是被说中了。
楼望和没给它反应的时间,右手并指如刀,暗金色的瞳光顺着指尖射出,像一道无形的玉凿,正正地钉在镜面的竖眼上。
咔嚓。
极轻的一声响,像冬天湖面下的第一道裂。
然后整个天空都在响。
伪透玉镜从中心裂开,暗光如蛛网般向四周崩散。夜沧澜脸上的黑纹开始疯狂收缩,像是被抽走了根基。巨蟒仰天嘶鸣,身体寸寸碎裂,变成一地黑色碎石。
夜沧澜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萎靡下去,半跪在地,右手撑着碎镜片,指缝里淌出血。
“你们……”他艰难抬头,黑纹已缩回左臂,脸上恢复人色,但苍白得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你们毁了我百年根基……”
“你毁了多少人的百年?”楼望和喘着气,一步步走向夜沧澜,眼底的暗金色还没有完全褪去,“从缅北到滇西,从滇西到昆仑,你抢矿、杀人、抽血、炼纹,哪一样不是为了你自己?”
夜沧澜惨笑:“你懂什么?玉族血脉到我这一代,只剩我一个。若我不取龙渊玉母之力,玉族就亡了!”
“所以你就把别人的血脉拿来炼纹。”沈清鸢走上前,弥勒玉佛悬在她掌上,秘纹如水流过,“沈家三十六口,有一半人被放干了血。”
夜沧澜沉默了。
许久,他低低说了句:“成王败寇。”
楼望和蹲下来,与他对视。破虚玉瞳的暗金色还未完全散去,像两把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你错了。”楼望和说,“这江湖,从没有过真正的王,也没有永远的寇。只有玉,和人。”
他抬起手,掌心里是三块碎玉。一块是沈清鸢仙姑玉镯上崩掉的边角,一块是秦九真刀柄上震落的玉片,一块是玉娃娃从自己身上掰下来的小小玉粒。
“三玉共鸣,靠的不是血脉,不是力量,是人心。”楼望和把那三块碎玉按在一起,碎玉之间没有任何黏合物,却牢牢连成了一个小环,“你输得不在玉,在人。”
夜沧澜盯着那个小环,嘴唇动了动,终是无言。
楼望和站起身,将那玉环轻轻挂在沈清鸢的手腕上。仙姑玉镯感应到主人的气息,微微一震,断口自行愈合。
“走吧。”楼望和说,没有再看夜沧澜,转身朝废墟外走去。
他走得很快,像怕自己回头。
秦九真一瘸一拐跟上去,低声问:“不解决他?”
“他没了镜子,翻不起浪。”楼望和说,走了几步又顿住,“要是他再敢碰玉,我饶不了他。”
沈清鸢抱着玉娃娃,走到夜沧澜面前,只问了一句:“我父亲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夜沧澜靠在碎石上,闭上眼睛,半晌才道:“他说,玉不认人,只认心。”
沈清鸢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走出圣殿废墟时,天已经大亮了。昆仑玉墟的风从山顶灌下来,带着雪和玉矿的气味,冷得人直打哆嗦。
楼望和站在崖边,望着山下连绵的矿脉,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秦九真问。
“没什么。”楼望和摸了摸眼睛,那里已经不再渗血,只留下一点淡金色的痕迹,“就是觉得,这双眼睛没白长。”
沈清鸢走过来,把玉娃娃放在楼望和肩上。玉娃娃紧紧抱着他的耳朵,像个小挂件。
“它说以后要跟你。”沈清鸢道。
楼望和偏头看了一眼玉娃娃,小家伙冲他咧嘴笑,圆滚滚的肚子一鼓一鼓。
“行吧。”楼望和说,“就冲你从石壁里滚出来的傻样,留下你了。”
秦九真在后面翻了个白眼:“两个伤员加一个瓷娃娃,这路还长着呢。”
“路长,才够慢慢走。”沈清鸢说。
楼望和没接话,只抬头望向远处。
那里,有一线玉光从云层缝里漏下来,照在山路上,像有人在前方摆了块发光的石头,引他们往前走。
“走吧。”他说。
不是错觉。是破虚玉瞳看到的——暗光的边缘在颤抖,像被什么东西拉扯着,像一张网。网的中心,就是那块伪透玉镜。
“玉麒麟。”楼望和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踢到一块碎石,人差点摔倒。秦九真一把扶住他,没说话,只往他手里塞了块东西。温的。像是从怀里揣了很久的火玉髓。
“每次都用这个。”他说。
夜沧澜冷笑:“三玉共鸣?你们以为这里还有龙渊玉母给你们借力?”
“没玉母也要打。”楼望和说。
“你眼睛又在渗血。”秦九真说。
楼望和没擦,反而笑了:“渗得好。渗血才看得清。”
镜子的背面、夜沧澜的左袖、他脚下踩的那块半裂地砖。三个点里,镜背最亮,亮得刺眼。
“清鸢,打镜子背面!”楼望和喊道,人却突然变向,朝夜沧澜左侧绕去。
沈清鸢没理他,只抬头看着夜沧澜,手里的弥勒玉佛已经浮起来了,悬浮在她掌心上方两寸,佛首低垂,嘴唇似开似合。
“夜沧澜。”沈清鸢声音很淡,“你父亲那一辈,也是用这面镜子害了我父亲?”
楼望和一步踏出,双眼金光大盛。
秦九真突然“呸”了一声,嗓子粗得像吞了沙子:“该照之人?你照照你自己!”
夜沧澜脸色不变,只把玉镜往外一推。镜面翻转,暗光如潮水般涌出,所过之处,玉石地面发出细密的碎裂声,像有人把糖块一把把砸在地上。
夜沧澜笑得很轻,手指点在伪透玉镜边缘,玉镜便发出一道暗光,像是一滴墨掉进清水里,一圈一圈晕开。
楼望和看见那晕开的暗光,眼睛突然就亮了。
沈清鸢从另一侧靠过来,仙姑玉镯贴着楼望和的手背,玉镯上泛起一层白蒙蒙的光,像清晨山里的雾。那雾一碰到楼望和的皮肤,就往里钻,往眼睛里钻。
楼望和眼皮一跳,血色褪去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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