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5章 乌篷船划开晨雾时她把玉佩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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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候她问过莫婶,这半块玉值不值钱。莫婶说,品相不算极好,但雕工老到,玉质温润,去当铺少说能当个三五十块大洋,够一家吃用大半年。她当时没说什么,后来越想越不对劲——能给孩子身上挂三五十块大洋玉佩的人家,怎么会把孩子扔在码头?如今莫老憨的话又把这层疑虑勾了上来。她捏着玉佩看了半天,忽然翻过来看底部的落款——是一个针尖大小的“坤”字。这个字她以前就看到过,但从来没多想,只当是玉匠的落款。此刻在油灯下盯着这个“坤”字,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会不会是人名?

    “莫婶,”她问,“当年你找到我的时候,除了这半块玉,还有别的东西吗?” WWw.5Wx.ORG

    莫婶正在给莫老憨掖被角,闻言想了想,摇了摇头,“就裹了块蓝布襁褓,别的啥也没。那块布我收在柜子里,回头拿给你。”

    “两百文不够给你爹抓药。”灶间传来莫婶闷闷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贝贝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没什么好反驳的。莫老憨的药钱、米铺赊的账、开春要修的渔船、快塌了的院墙,两百文一个月,拆成几瓣都不够用。

    “我去。”贝贝说,“我去沪上好好做,挣了钱寄回来,给阿爸抓药,给咱家修船。”

    莫婶没回头,只是把手覆在贝贝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灶火映在她脸上,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水,是比泪水更深的什么。灶台上正炖着鱼汤,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带着姜丝和葱白的香味,在整个灶间弥漫开来,暖了贝贝的心。

    半个月后,贝贝在沈家浜码头登上了一艘去沪上的乌篷船。

    船离开码头的时候,雾还没散。贝贝站在船尾,看着码头上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雾把他们吞没了,直到莫老憨手里的拐杖再也看不见,直到沈家浜那片歪歪斜斜的屋顶全部隐没在白茫茫的水汽里。她把那半块玉佩贴在胸口上——隔着衣裳,玉佩早已不凉,带着她的体温,温润如刚被阳光晒过的河水。

    乌篷船摇摇晃晃地驶出沈家浜,拐入运河主航道。天光渐渐亮起来,雾淡了,两岸的稻田、桑林、村庄在薄雾中相继浮现,又相继隐去。船老大姓周,五十多岁,是个跑了半辈子船的老江湖,一边摇橹一边跟贝贝唠嗑,说沪上那地方遍地黄金,也遍地陷阱,你一个姑娘家去了要格外当心。又说沪上人看不起外地人,管外地人叫“乡下人”,你刚去的时候别开口说话,一开口就-暴-露-了。贝贝认真听着,不时点头,但那些话她并没有完全听进去——她的心思一半在越来越远的故乡,一半在那半块玉佩上。

    她从包袱里取出一个褪了色的靛蓝布襁褓,一角绣着一朵兰花,针脚细密均匀,虽年久褪色仍能看出绣工不凡。莫婶把它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贝贝把它贴在鼻子上闻了闻——只剩下樟木柜子的味道。这曾是她与另一个世界唯一的联系,如今则像一道无声的线索,牵引她前往未知的远方。

    船走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靠在嘉兴过夜。第二天清早又出发,又走了将近一天,终于在第三天的黄昏抵达了沪上的苏州河码头。贝贝站在船头,看着远处逐渐隆起的城市轮廓——不是江南水乡那样低低矮矮的粉墙黛瓦,而是一大片层层叠叠的高楼,灰色的、赭色的、米黄色的,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烟囱吐着黑烟,外白渡桥的钢架在夕阳下闪着暗红色的光,河面上来来往往的全是船——铁壳的洋轮、木壳的货船、装了马达的渔船,还有挂着各色旗帜的外国商船。汽笛声、搬运工的号子声、码头巡捕的哨子声搅成一锅粥,轰鸣着,喧哗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贝贝攥紧了包袱,心怦怦直跳。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从来没听过这么吵的声音。沈家浜最热闹的时候——端午赛龙舟——也不过三五百人。可这里的码头,一眼望过去,到处都是人。扛麻袋的,推板车的,穿长衫的,穿西装的,还有几个黄头发蓝眼睛的洋人站在码头上,嘴里叼着烟斗,拿手杖指指点点。

    贝贝深吸一口气,把玉佩贴身藏好,沿着跳板走上了岸。黄浦江边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路人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从乌篷船上下来的少女。她仰头望着那些高耸的建筑,眼睛被霓虹灯初亮的华彩映得发亮,也映出了一丝一闪而过的茫然。

    她不知道,十七年前从这里离开的,不只是她自己。还有一桩被埋进故纸堆的旧案,和一个在权力与贪婪中被反复交易的阴谋。而她胸前那半块玉佩,正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等待着与另一半重逢——在不久后的一场展会上,它将与另一块刻着烈日的玉佩偶然相合,拼成一个完整的“明”字,揭开一场横跨十七年的阴谋。

    但现在,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从沈家浜来的渔家姑娘,怀里揣着半块不值钱的玉佩,心里装着给阿爸抓药的念想,一脚踏进了这座全世界最繁华也最冷酷的城市。

    苏州河的流水在暮色里泛着粼粼波光,沿岸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河面染成五颜六色的缎子。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竹篮从她身边跑过,篮子里是刚摘下来的白兰花,香气清甜,被江风吹散了,飘在码头上空,像是这个陌生城市送给她唯一不打折扣的温柔。

    贝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卖花小姑娘跑远的背影,忽然想起沈家浜的芦苇荡。夏天的时候,芦苇开了花,白茫茫一片,风一吹就像下雪。她小时候常和村里的孩子们在芦苇荡里捉迷藏,玩累了就躺在草地上数天上的云,莫婶在岸边喊她回家吃饭,声音穿过芦苇荡传过来,又软又糯,像刚出锅的米糕。阿爸莫老憨总是等她玩够了,牵起她的手一起往回走,他的大手粗糙却格外温暖,能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后来她才知道,那双手之所以那么粗糙,是因为他划了一辈子的桨。那桨划过了沈家浜的每一条河、每一个湖,只为了让她能多读一天书、多吃一顿饱饭。而今,她要靠自己的双手,让那双再也握不住桨的手,能安安稳稳地歇下来。阿爸,您在家等我,我一定把最好的药带回来给您。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把眼泪逼回去,迈开步子朝街巷深处走去。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陌生的石板路上,每踩一步,影子里都像有一个人在跟她说——“往前走,莫回头。”

    莫老憨躺在堂屋的竹床上,咳嗽了一声。那声咳嗽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谁,但他的胸口还是剧烈地起伏了几下,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养母莫婶正蹲在灶间熬药,蒲扇摇得又轻又慢,生怕火大了把药熬糊——这帖药是镇上和春堂的陈大夫开的,三文钱一副,已经抓了第四回了。每一回抓药,莫婶都要把装钱的陶罐倒过来在灶台上磕半天,才能凑够那一把碎铜板。

    贝贝蹲在院子里的那口老井旁边洗衣服。井水冬天暖夏天凉,腊月里打上来还冒着热气,这会儿水面倒映着院墙边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枯枝,和一小片灰蓝色的天。她把手里的粗布衣裳拧干,搭在井沿上,直起腰,拿手背抹了一下额头的汗。

    莫老憨看着贝贝把药碗端出去,忽然叫住她。“阿贝,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贝贝走回来,在他床边的小马扎上坐下。莫老憨沉默了好一阵,粗糙的大手在被子上搓了又搓,才开口,“这事我跟莫婶商量了好几宿。你这孩子聪明,手又巧,留在沈家浜跟着我们老两口只会受穷。我想让你去沪上。”

    贝贝把玉佩重新塞回领子里。冰凉的玉贴着胸口,像一滴永远凝固的露水。

    堂屋的挂钟敲了十下。贝贝站起来,把碗筷收了,又把莫老憨床头的药壶倒满热水。莫婶在灶间刷锅,刷着刷着手停下来,望着灶台上的油灯发呆。火苗跳了一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贝贝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莫婶身上有柴火和药草的味道,还有一股永远洗不掉的鱼腥味,但贝贝觉得那是全世界最暖的拥抱。

    十七岁的贝贝已经长开了。水乡的日头把她的皮肤晒成了浅浅的蜜色,眉眼之间有一股镇上姑娘没有的野气,但那双眼睛又清又亮,像沈家浜的河水一样透底。她的手不像别的绣娘那样白嫩——指节上有划船磨出来的茧子,虎口处还有一处被鱼鳍扎破留下的白印,但就是这双手,能在绸缎上绣出蝴蝶的薄翼和蜻蜓的复眼。

    “阿贝,药好了。”莫婶把药罐端出来,滤出半碗黑褐色的药汤,药渣倒在墙角的老瓦盆里。贝贝接过碗,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这药比上回还苦。她端着碗走进堂屋,蹲在竹床边,轻轻吹着药汤上飘着的热气。莫老憨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落在她脸上,嘴动了动,说,“阿贝,别熬了。这药吃了也不见好,白费钱。”

    那天也下着雾,比平时更浓。河边的芦苇荡在雾里若隐若现,几只野鸭被摇橹声惊起,扑棱棱飞过头顶,消失在白茫茫的天际。莫老憨柱着拐杖站在码头上,莫婶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里装着两套换洗衣裳、一包她做的米糕、一双新纳的布鞋,还有那半块玉佩换下来的旧红线——莫婶说留着做个念想。贝贝接过包袱的时候,莫婶忽然拉住她的手,“阿贝,到了沪上,记得去苏州河边的天蟾绣庄找一个姓孙的管事。他是你阿爸当年跑船时认识的,多少能帮你一把。要是待不下去,你就回来,爹娘在这儿等你。”

    贝贝用力点头,下巴上的泪水抖落在包袱皮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转头看了一眼莫老憨——他柱着拐杖站在那里,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是朝她摆了摆手,让她快上船。

    贝贝愣住了。她当然听说过沪上,十里洋场、远东巴黎,跑船的汉子们每回从沪上回来,说起那里的高楼、电灯、洋人的汽车,眼睛都是亮的。她绣坊的老板娘也说过,沪上的绣庄生意做得大,一张好绣品能卖出江南十倍不止的价钱。可她从没想过自己要去——这里才是家。这里有从小玩到大的河浜,有莫婶炖的鱼汤,有莫老憨修了又修的旧渔船,有她在这片水边度过的每一寸光阴。

    “我不去,”她说,“我在镇上绣坊做得好好的,一个月能挣两百文。”

    堂屋里静了片刻。莫婶把油灯拨亮了些,昏黄的灯光映在贝贝脸上,把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子照得晶莹剔透。她从衣领里摸出一根红线,轻轻拽出来,红线下端系着半块玉佩。这玉佩她贴身戴了十七年,从不离身,连洗澡都不摘。玉料不是顶级的——就算在江南码头集市上也不算什么稀罕货色,通体灰青色,几缕淡云絮般的纹路隐在玉肉里。它从中被剖成两半,断口边缘光滑,像是用极锋利的刀具从一块完佩上利落切开的。她这块刻着一弯弦月,另一半据说是太阳——合起来正好是“明”,那是莫家的族徽。

    莫老憨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双被河水和岁月泡得粗糙的手,落在她发丝上轻得像一片羽毛。“孩子,爹没本事。跟了我们,委屈你了。当年在码头捡到你的时候,你怀里揣着半块玉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莫婶非说你阿爸阿妈只是不小心把你弄丢了,迟早会来找你。如今他们没来,我们也没什么能留给你,总要替你寻一条活路,总不能让你陪着我们老两口在这沈家浜穷一辈子。”他一口气说了这么长的话,累得喘了好一阵。

    贝贝别过脸去,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不是莫老憨夫妇亲生的,但他们从来不对她藏着掖着,把“捡来的”三个字说得比亲生的还亲。小时候有一回村里孩子欺负她,骂她是“野种”,莫婶拎着扫帚追了那孩子半条街,回来搂着她一个劲地道歉,说“是莫婶没本事护住你”。那天晚上贝贝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不是因为被欺负了,是因为忽然意识到,这两个没有血缘的人,比谁都配做她的爹娘。

    江南的晨雾是从水面上长出来的。

    先是河面起了一层薄薄的白,像有人在天没亮的时候往水里倒了一瓢牛奶。然后雾就慢慢长高了,漫过码头的石阶,漫过岸边的芦苇丛,漫过沈家浜家家户户的屋檐。等到太阳从东边那排老柳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的时候,整条河已经被雾裹得严严实实,远处的乌篷船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摇橹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浸了水的棉絮。

    “陈大夫说吃满七帖就能见好。”贝贝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药,吹凉了递到他嘴边,“您把它喝了,晚上我给您炖鱼汤。昨天王大叔送了两条鲫鱼来,我养在水缸里了。”

    莫老憨喝了一口药,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但还是咽下去了。他今年刚过五十,看着却像六十好几,头发白了大半,眼窝深深地陷下去。被黄老虎的人打伤之后,他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肋骨的伤倒是慢慢愈合了,却落下了咳血的毛病。陈大夫说是伤了肺,得慢慢养。可渔民靠水吃饭,一天不出船就一天没进项,哪来的时间慢慢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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