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2章 江南烟雨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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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老憨看了一眼粥,摆摆手,哑着嗓子说:“你们吃,我不饿。” WWw.5Wx.ORG

    阿贝知道他不是不饿,是舍不得吃。

    她把粥碗推回陈氏手里,端起另一碗坐到父亲旁边,舀了一勺吹凉了送到他嘴边:“爹,张嘴。”

    堂屋里光线昏暗,一张八仙桌上摆着三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碟子里搁着两条巴掌大的咸鱼,是昨天没卖出去的,陈氏用盐腌了一夜,这会儿煎得焦黄,算是桌上唯一的荤腥。

    莫老憨瞪了她一眼,到底还是张了嘴。阿贝一勺一勺地喂他,动作仔细又耐心,粥从碗边淌下来,她就用手指抹了送进自己嘴里,一滴不浪费。

    陈氏在一旁看着,眼圈红了,连忙低下头假装去灶间添柴。

    “黄老虎那边,就没人管管?”阿贝一边喂粥一边问。

    “都在熬。”莫老憨叹了口气,“好几家已经把船卖了,去码头上当苦力。咱们……咱们再等等,等我腿好了——”

    “大夫说了,得三个月。”阿贝打断他,“三个月光养着不干活,吃药还得花银子,光靠娘一个人编竹篮,不够。”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了解她的人知道,这种平静意味着她已经把事情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心里早有了计较。

    陈氏从灶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加了红糖的姜水,递给阿贝:“喝了,天潮,别染了寒气。”

    阿贝接过来,没喝,双手捧着碗,让温度熨着掌心。

    “娘,”她忽然开口,“我想去沪上。”

    陈氏手一顿,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莫老憨也愣住了,挣扎着坐直了些:“你说什么?”

    “去沪上。”阿贝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我在水乡学堂的时候听先生说过,沪上是大码头,绣品在那儿能卖出好价钱。我跟着娘学了这么多年刺绣,针法不敢说多好,但总比镇上绣坊的活计强些。我去找家绣坊做工,攒够了钱就寄回来。”

    “不行。”莫老憨断然道,“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出了事怎么办?沪上是繁华,可越是繁华的地方越乱,我听说那边骗子多、扒手多、人贩子也多——”

    “爹。”阿贝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莫老憨停住了话头。

    她把姜水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莫老憨面前,蹲下身子,双手握住父亲粗糙的手掌。那只手常年拉网摇桨,掌心全是厚茧,指节粗大变形,和她的纤细白嫩截然不同。

    “爹,娘,这十几年你们供我吃穿,供我念书,待我比亲生的还亲。我从没觉得自己不是莫家的女儿。”她顿了顿,眼眶有些发酸,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可这次不一样。爹的腿要治,药不能断,光靠娘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撑不了多久。我出去做工,一个月能挣好几块大洋,寄回来够你们嚼用,爹也能安心养伤。”

    陈氏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颤。

    “我是个姑娘家,可姑娘家也是人。”阿贝的声音不卑不亢,“我有手艺,有脑子,有手有脚。我不怕吃苦,也不怕吃亏——只要爹娘把身子养好了,我在外头受点罪不算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外面的雨声。

    莫老憨看着她,目光复杂。

    这个女儿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别家姑娘受欺负了哭哭啼啼,她被欺负了,闷声不响地练了三个月的拳脚,然后找上门去,把那几个小子挨个揍了一遍,从此再没人敢惹她。别家姑娘学刺绣是认命,她学刺绣,眼睛里全是光,说“这不是女红,是本事”。

    他知道,拦不住她。

    从小就知道。

    “……什么时候走?”莫老憨终于开口,嗓子比刚才更哑了。

    “后天,有船去沪上。”阿贝说,“我已经问过了,船费一块大洋,我攒够了。”

    陈氏猛地转过身来:“你攒够了?你哪来的钱?”

    阿贝抿了抿唇,低声说:“这一年多,我接了些绣活,夜里做的。一点点攒着,想着总有一天用得上。”

    陈氏张了张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走过去,把阿贝从地上拉起来,一把搂进怀里。她已经比阿贝矮了小半个头,抱起来像是扑在女儿身上。她的脸埋在阿贝的肩窝里,泪水洇湿了粗布衣衫,声音又低又碎:“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不说……”

    阿贝搂着母亲的肩,眼眶红红的,却还在笑:“我说了,你们肯定不让我攒。”

    莫老憨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撑着扶手站起来,拖着伤腿,一步一步挪到墙角,打开一个落了锁的木箱子,从里面摸出一个布袋子,倒出几块碎银子和一把铜板。

    “拿着。”他把钱递过来,“出门在外,多带些盘缠。”

    阿贝摇头:“爹,这是家里最后的——”

    “拿着。”莫老憨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爹我虽然穷,还没穷到让闺女空手上路的地步。”

    阿贝看着那只粗糙的手掌,看着掌心里零零碎碎的钱,看着父亲固执的眼神,终于伸手接过来。银子是凉的,铜板是凉的,可她的心是滚烫的。

    “我会寄钱回来的。”她说,“等爹的腿好了,河里的鱼还是咱们的。”

    莫老憨别过头,没让她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

    ---

    雨在傍晚时分终于停了。

    阿贝蹲在灶间收拾行李。说是行李,其实不过几件换洗衣裳、一套针线、半刀绣线,还有那半块玉佩——陈氏用红绳重新编了根链子,亲手给她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贴身收好。

    “这东西是你身上带来的,别弄丢了。”陈氏一边系红绳一边叮嘱,“万一……我是说万一,遇着你亲生爹娘,也有个凭据。”

    “娘,”阿贝握住她的手,“你们就是我亲爹娘。”

    陈氏的眼眶又红了,她连忙用袖子擦了擦,嗔怪道:“多大的人了,净说些让人掉泪的话。”

    阿贝笑了一下,继续低头收拾。

    她把绣线一根一根卷好,用油纸裹了,塞进包袱最里层。这些绣线里有几卷是她用河边的野草染的色——苇根染鹅黄,乌桕叶染青灰,桑葚染浅紫——镇上绣坊的老板娘说不上这些颜色叫什么名,只说好看。阿贝想,沪上的大绣坊里,大概有人能认出这些颜色的好。

    灶间门口探进两个脑袋,是隔壁陈家的一双儿女,一个叫水生,一个叫阿菱。两人跟阿贝从小一起长大,听说她要去沪上,跑过来看她。

    “阿贝姐,你真的要走啊?”阿菱今年十二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红红的。

    阿贝招手让她过来,从包袱里掏出一个荷包,塞进她手里:“给你的,里面绣了你喜欢的小兔子。”

    阿菱低头一看,荷包上绣着一只胖嘟嘟的兔子,耳朵上还落着一只蝴蝶,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把荷包贴在脸上,含含糊糊地说:“阿贝姐,你别走……”

    水生站在门口,别别扭扭地不说话,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

    阿贝看他一眼,笑了:“给我的?”

    水生把布包往她手里一塞,瓮声瓮气地说:“我娘烙的饼,你路上吃。”说完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阿贝姐,你在外头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写信回来,我去帮你揍他。”

    阿贝看着他的后脑勺,认真地点了点头:“好。”

    夜色沉下来,灶间的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阿贝把包袱系好,放在枕头边上,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发呆。

    隔壁屋里传来莫老憨翻来覆去的声音,竹床吱吱呀呀响了一夜。陈氏压低了嗓音说“睡不着就起来坐坐”,莫老憨闷声说“腿疼”。

    阿贝知道,他疼的不是腿。

    她躺下来,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雨后的蛙鸣从河边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催人上路的鼓点。她把手伸进衣领,握住那半块温热的玉佩,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玉面。

    沪上是什么样的?她想象不出来。

    先生说过,沪上有很高的楼,有很大的轮船,有很多很多的人。那里的人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跟她这样的渔家女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可那又怎样呢。

    她不怕。

    她从小就不怕。

    水乡的姑娘会划船、会扎猛子、会跟男孩子打架,还会绣出天底下最鲜灵的并蒂莲。她有手有脚有脑子,凭什么活不下去?

    阿贝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

    窗外开始起雾,白茫茫的一片,把河道、乌篷船、石拱桥都拢了进去。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把夜色敲得又深又沉。

    明天还有一天。

    后天,她就上路了。

    ---

    晨光熹微,江南的水巷还没完全醒来。

    阿贝站在船头上,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纷飞。包袱背在肩上,重倒不重,就是硌得肩胛骨有些疼。她伸手摸了摸衣襟里那半块玉佩,硬硬的,贴在心口的位置。

    码头上,陈氏站在岸边,一手攥着衣角,一手举着块蓝布帕子,风把帕子吹得猎猎作响。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淌过被河风吹得粗糙泛红的脸颊。

    莫老憨拄着一根竹竿站在她旁边,腿上的夹板还没拆,人却执意要来送。他没有挥手,只是定定地望着船头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阿贝没有喊“回去吧”。

    她怕一张嘴,自己会先撑不住。

    她只是站得笔直,目光越过茫茫的水雾,越过岸边的芦苇丛,越过父亲佝偻的肩膀和母亲风中飘动的蓝帕子,看向更远的地方。

    船桨破开水面,咿呀咿呀地唱着江南最后一支晨曲。

    前方的河道越来越宽,水流越来越急。

    江南在身后慢慢退去。

    沪上在前方缓缓展开。

    (本章完)

    她已经蹲了好一会儿了。

    手里攥着半块玉佩,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玉佩只有半个巴掌大小,水头算不得顶好,却温润通透,正面雕着一朵并蒂莲的一半,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莫”字。

    因为家里快要揭不开锅了。

    莫老憨偏过头:“说了不饿——”

    “你不吃,我也不吃。”阿贝把勺子举着不动,语气平平淡淡的,“咱俩对着饿,看谁先扛不住。”

    这是她从小贴身戴着的东西。

    养母陈氏说,当年在码头捡到她的时候,这半块玉佩就揣在她襁褓里。陈氏猜测她原本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不知为何沦落至此。可猜测归猜测,十几年过去了,从没有人来寻过她,这件事便成了一桩无头公案。

    莫老憨苦笑一声:“管?他家大舅子在县衙门当差,镇上谁惹得起?再说了,河里的渔产本来就说不清是谁的,他说是他的,你拿什么辩?”

    “那别人家的日子呢?都过不下去了?”

    “阿贝——吃饭了——”

    屋里传来陈氏的唤声。阿贝把玉佩塞回衣襟里,应了一声,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掀起竹帘进了屋。

    陈氏把粥端到莫老憨面前,低声说:“她爹,先吃口热乎的。”

    莫老憨歪在竹椅上,脸色蜡黄,额头上缠着发黄的绷带,左腿架在一张小凳上,肿得发亮。那是半个月前被黄老虎的人打的——他带头跟黄老虎理论,说河里的鱼是大家的,凭什么你一家独占。话没说完,就被几个打手摁在地上,棍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腿骨当场就裂了。

    请了镇上的大夫来看,开了药,说是要静养三个月。药钱加上诊金,花光了家里本就微薄的积蓄。

    江南的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莫阿贝蹲在屋檐下,看着雨帘从瓦片上挂下来,像一串串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味道,混着河水的腥气、灶膛里飘出来的柴火烟,还有廊下那株栀子花被雨水打湿后散出的闷香。

    阿贝并不执着于寻找亲生父母。莫老憨和陈氏待她如己出,家里虽然清贫,却从不短她吃穿。一个渔民家庭,供她去水乡学堂断断续续读了几年书,已经是顶了天的恩情。她知足。

    可最近,她开始频繁地把这块玉佩拿出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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