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娘们纷纷放下针线,有的站起来往后堂退。贝贝没动。她的绣架在靠窗的位置,离门口有些距离,她从那三个人进来的第一时间就在观察——打头那个人,脚上穿的是缎面布鞋,鞋面上沾着几滴暗色的油渍。这个人她在码头见过,别人叫他“疤头刘”。
“你们找谁?”老板娘从账台后面走出来,声音还算镇定,但贝贝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围裙边上攥得发白。
“找麻烦。”疤头刘笑了一声,露出两颗金牙,“上次你们交的保护费,数目不对。”
老板娘摇了摇头,一副“我不信”的表情。贝贝也没再多解释。她低头继续绣,手指上的薄茧在缎面上轻轻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这双手在三个月前还握着船桨,现在握着绣针,动作一样稳。养母说她的手指天生就是做绣活的料——指尖圆润,指腹有力,捏得住最细的针,也拉得动最韧的线。
绣片落在地上,贝贝看见那是一块绣了一半的鸳鸯戏水——是小翠的活计,小翠绣了快半个月。小翠站在柱子后面,眼眶已经红了。
老板娘的脸色变了,但她还在撑着。“你们不能这样。我们小本生意——” WWw.5Wx.ORG
话没说完,疤头刘身后的那个短打就把柜台上的一只青瓷花瓶扫到了地上。花瓶碎成七八片,里面的几枝干枯的芦苇散了一地。瓷器碎裂的声音尖锐又短促,像一根针扎破了所有人的耳朵。好几个绣娘尖叫起来,有人已经跑出了后门。
“这位老板,”她说,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冲,“规矩涨价,是涨多少?”
疤头刘把目光转到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看到的是一个穿蓝布衫子的姑娘,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有黄茧,皮肤被风吹日晒弄得有些粗糙,不像他平时见的那些娇滴滴的绣娘。“你是谁?”
“我是这里的绣娘。”
“一个绣娘,轮得到你说话?”
“绣娘也是人。”贝贝说,“我在这干活,你们摔我东家的东西,我就得问问。”
疤头刘眯起了眼睛。他往前迈了半步,想用身高和气势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压回去。但他发现这丫头纹丝不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种不眨眼的人,他只见过两种——一种是吓傻了的,另一种是根本不怕的。贝贝属于后一种。
“涨一倍。”他说,“从今天开始,每个月交双份。”
“双份是多少?”
“四十块大洋。”
“太多了。”贝贝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你们要的不就是这个数——”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银元,放在柜台上,“够不够买地上那个花瓶和那块绣片的干净费?”
疤头刘愣住了。他没想到有人会用这种方式跟他谈——不是哭穷,不是求饶,而是把价格重新定义一遍。桌上的银元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哑光,他盯着那块银元,脸色变了好几变。
“你耍我。”他最后说。
“我没耍你。我给你钱,你走。”贝贝说,“你要是觉得不够,我就去巡捕房。你们在十六铺那一带收保护费,巡捕房管不管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去试试。”
疤头刘的嘴角抽了一下。巡捕房这三个字像是碰到了他哪根不痛快的筋。他不是怕巡捕房,他在巡捕房有人。但这个丫头的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得让他有些拿不准——她是不是也有什么人?
“你姓什么?”他忽然问。
“我姓莫。”贝贝想了一下,又说,“我叫阿贝。”
这个姓在沪上不是什么普通姓。疤头刘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想起几年前轰动沪上的那桩大案,想起那个被抄家的莫家,想起现在还有人偶尔提起的那块“莫家玉佩”。他又看了看贝贝,觉得她那张脸有些眼熟,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好,莫小姐。”他把“莫”字咬得很重,“今天给你个面子。下个月——”
“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说。”贝贝打断他,“慢走。”
疤头刘看了她很久。最后他一摆手,身后的两个人跟着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贝贝已经蹲下来捡地上那块绣片了,她拍掉绣片上的灰,仔细检查有没有被踩坏,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帘子落下来,绣坊里安静了好几秒。老板娘一把抓住贝贝的胳膊,眼眶已经湿了。“阿贝,你怎么敢——你可吓死我了——”她的声音又颤又急,手指把贝贝的袖子攥得全是褶子。
“没事。”贝贝把绣片递给小翠,“没踩坏,就是沾了点灰,掸干净就好了。”
“他说的那个‘莫小姐’是什么意思?”老板娘忽然压低声音,“你姓莫,你跟以前那个莫家——”
“不认识。”贝贝摇了摇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江南姓莫的人多了去了,我家就是打鱼的。”
老板娘看着她的脸,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追问。她把地上的碎瓷片扫干净,又安抚了绣娘们几句。绣坊渐渐恢复了平静,针线声重新响起来。但贝贝注意到,下午有几个绣娘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没在意。她坐回绣架前,继续绣那片晨雾。
阳光从南窗移到了西窗,室内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柔和。她绣完了一座拱桥的桥洞,开始绣桥洞底下藏着的那只乌篷船。船篷要用三股不同颜色的灰线交错来绣,才能在素缎上呈现出那种“半隐在雾中”的效果。养母说过,最难的不是把东西绣得清楚,而是把东西绣得刚刚好——藏得太多就显得偷懒,露得太多就不够含蓄。这个道理她学了十五年才学会。
她正低头用针尖分着灰线的股数,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行人的脚步声——脚步声是从江边往这个方向来的,踩在石板路上,起落很快,是一路小跑过来的。她抬起头,隔着窗户看见一个穿灰布短衫的少年正往绣坊跑来。少年跑得满头大汗,头发贴在额头上,一脚踏进绣坊门槛就扯着嗓子喊——
“阿贝姑娘!十六铺码头有个人说要找你!说认识你!”
绣娘们的针又停了。老板娘从账台后面探出头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贝贝放下针线,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线头。“谁找我?”
“两个外乡人。”少年喘着粗气,“一男一女,年纪不小了,说话是江南口音。男的一条腿好像不方便,撑着竹杖,刚从船上下来,在码头蹲了大半天了,见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叫阿贝的姑娘’。我说这附近有个会刺绣的阿贝,他们就让我来叫你。”
贝贝往外走了一步,忽然又停住了。她的一只手不自觉地按在衣襟上,手指隔着棉布摸着玉佩。江南口音,腿脚不方便,找“阿贝”。她张了张嘴,想问那个少年更多,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风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吹得绣架上那块素缎的边缘翻卷起来,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浅水。远处十六铺码头又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那是下一班渡轮靠岸的信号。她在风里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江水混着鱼腥和芦苇的气息,和她从小闻惯的一模一样。
来沪上三个月,她第一次跑得这么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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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寄语
贝贝用四十块大洋的面子,换来了绣坊一时的安宁。这个敢在恶霸面前不眨眼的姑娘,却因为一句“有人找你”跑得比谁都快。命运总是在不经意间把失散的人重新推到彼此面前,而真正让人动容的,往往不是重逢的那一刻,而是奔赴重逢时那一路慌乱的心跳。
来沪上三个月,她还是不习惯这个城市的天际线。
在家的时候,天一抬头就是水。水是平的,船是矮的,岸边的芦苇比房子高。而这里,房子比树高,比山高,比什么都高。有时候她站在马路上往上看,觉得自己像一只掉进石头缝里的蚂蚁。但今天她看的不是洋楼。她看的是一艘从下游驶来的小火轮。船身是灰蓝色的,烟囱里冒着黑烟,甲板上站满了人。她的眼睛一直在那艘船上,从它出现在江面弯道的那一刻,直到它缓缓靠上十六铺码头。
“跟养母。”贝贝说。
“上个月刚交过,数目是按规矩来的,一文不少。”
“上个月是上个月的规矩,这个月是这个月的规矩。”疤头刘走到最近的一副绣架前,随手拿起上面还没完工的绣片,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往地上一扔,“涨价了。”
“阿贝,看什么呢?魂都飞了。”绣坊老板娘端着一碗豆浆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又想家了?”
“没。”贝贝收回目光,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衣襟里那块硬硬的东西——玉佩的轮廓隔着两层棉布也能清晰感觉到。她把玉佩往衣领里塞了塞,转过身面对绣架,深吸一口气,开始落针。
贝贝放下了针。
她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绣架上的金线收进了口袋里——金线贵得很,被踩脏了就没法用了。她从绣架后面绕出来,走到老板娘身边,不紧不慢的,步子很稳。她的个头比疤头刘矮了半头,但她看他的时候是平视的——不是昂着头,就是很自然地、没有任何畏惧地平视。
“你养母是哪位苏绣大师的门下?”
“她不是大师。”贝贝的针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她就是在水乡长大的普通妇人,自己琢磨出来的。”
进来的是三个人。打头那个穿着灰布长衫,脸上的横肉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走起路来两条腿叉得很开,像一只被赶上岸的螃蟹。后面两个穿着短打,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根短棍,另一个胳膊底下夹着一个蓝布包袱。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从东窗移到了南窗。绣坊里其他的绣娘陆续上工了,各自的绣架前响起了细密的针线声。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场落在瓦片上的小雨。贝贝低头做了一上午的活计,脖子有些酸胀,刚仰头揉了揉后颈,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叫你们老板出来!”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打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从清晨就开始响了。
贝贝站在绣坊二楼的窗边,手里捏着一根穿了金线的绣针,针尖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她没有往绣绷上落针,只是看着窗外。江水在远处拐了一道弯,被往来的小火轮搅得浪头翻涌,浪花拍在码头石阶上,溅起一蓬蓬白色的水沫。再远一点是外滩那些洋楼,花岗岩的墙面被晨曦染成淡金色,钟楼的尖顶直直地戳进灰蓝色的天空里。
金线在素缎上游走,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她绣的是《水乡晨雾》,用的针法是养母教的“乱针”——针脚长短不一、疏密有致,远看是一片朦胧的雾气,近看才能分辨出雾里藏着的乌篷船、拱桥和临水的吊脚楼。这幅绣品她绣了快一个月,每天从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绣。老板娘说这幅绣品能卖个好价钱,她问的不是“能卖多少钱”,而是“够不够给爹请好大夫”。
“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老板娘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了一遍这个问过不下十遍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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