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试着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四个字,读起来朗朗上口,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不像“阿贝“那样随意,也不像“莫晓贝贝“那样——
那样像是一个完整的、有来历的、有归宿的人。
贝贝把脸埋进手掌里。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根本的动摇——就像是一棵长在某片土地上的树,突然被告知它的根其实在另一片土壤里。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然后拿起那块手帕,翻到背面。
但现在有人告诉她,她还有另一个父亲,另一个母亲,另一个——妹妹。
妹妹。
那个叫莹莹的女人说她们是孪生姐妹。贝贝不懂什么叫“孪生“——她没读过多少书,水乡学堂的先生只教了她认字和算术,更高深的知识她一概不知。但她大致明白那个词的意思: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同一天出生的,流着一样的血的。
但她们没有。
因为一个阴谋,因为一场变故,因为她被抱走了——不,是被遗弃了。
贝贝忽然想起养母曾经跟她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一个冬天的夜晚,母女俩围在灶台边烤火,养母忽然说:“阿贝啊,你亲爹亲娘要是还活着,肯定也在找你。“
当时贝贝没往心里去。她觉得养母是在安慰她——安慰一个因为被同学嘲笑“没有爹娘“而躲在角落里哭的小女孩。但现在回想起来,养母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某种她当时读不懂的东西——不是猜测,而是确信。
养母知道。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知道这个孩子是被人丢在码头上的,知道她身上带着一块不寻常的玉佩,知道她不属于这个渔村。但她选择了不说。她选择了把这个孩子当成自己的来养,给她取名字,教她手艺,给她一个家。
贝贝的眼眶红了。
她拿起那枚铜钱,放在掌心攥紧。铜钱的边缘硌着她的手掌心,有一点疼,但那点疼让她觉得踏实。
她需要做一个决定。一个关乎她未来、她身份、她整个世界的决定。
明天,她要去见莹莹和齐啸云。不是为了认亲,不是为了认祖归宗,而是为了弄清一件事——弄清她到底是谁。
如果莹莹说的是真的,如果那两块玉佩确实是一对,如果民国十六年秋天太湖码头确实发生过遗弃婴儿的事件——那么她就必须面对一个事实:她不是莫老憨和阿秀的亲生女儿,她是莫家的大小姐,是莹莹的孪生姐姐。
这个事实不会夺走什么。莫老憨和阿秀永远是她的父母,这一点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但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大,她的根系比她以为的要深。
她需要知道的,不是“我是谁“,而是“我从哪里来“。
因为只有知道了从哪里来,才能决定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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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贝贝没有去绣坊。
她请了半天假,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老板娘看了她一眼——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似乎看出了什么,但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去吧,好好休息“。
贝贝走出绣坊大门,站在霞飞路的梧桐树荫下,犹豫了一下,然后朝着昨天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齐啸云住在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找到他。但她记得昨天车子行驶的方向——法租界,西区,靠近顾家宅公园那一带。沪上的洋行买办和富商大多聚居在那里,她以前送绣品的时候去过几次,对环境不算陌生。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她找到了昨天那栋红砖洋房。
大门是铸铁的,上面缠绕着藤蔓植物,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的草坪和喷泉。贝贝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按响了门铃。
门铃的声音清脆而悠长,像教堂的钟声。过了大约一分钟,一个穿着制服的佣人打开了门。
“请问您找谁?“
“我找齐啸云先生。或者莫晓莹莹小姐。“贝贝说,“我叫阿贝。“
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蓝布褂子,平底布鞋,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手里还提着一个布包袱。这身打扮在法租界的洋房区并不多见,佣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但他还是侧身让开了门。
“请稍等,我去通报。“
贝贝站在门厅里等着。门厅很大,铺着大理石地砖,墙上挂着几幅油画,角落里摆着一座西洋座钟。座钟的钟摆左右晃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是在替她数着心跳。
不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贝贝抬头看去——是莹莹。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旗袍,比昨天的紫色更低调一些,头发还是挽成发髻,但耳环换成了小巧的珍珠耳钉。她看到贝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下楼梯。
“阿贝!你来了!“
莹莹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欣喜。她走到贝贝面前,像是想拉她的手,但又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站在那里,笑容里带着一丝紧张。
“我来了。“贝贝说。她的声音比昨天镇定了一些,“我想知道更多。“
“进来坐。“莹莹连忙招呼她,“啸云哥昨天一夜没睡,在书房里翻资料。我让他休息一下,他说不放心,一定要等你来。“
贝贝跟着莹莹走进客厅。客厅比昨天更整洁一些,茶几上摆着几份文件和一本旧相册。齐啸云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报纸。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处,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但精神状态还不错。
看到贝贝进来,他立刻站了起来。
“阿贝姑娘,早上好。“
“齐先生。“贝贝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她的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学生在等待老师提问。
莹莹倒了杯茶递给她,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阿贝,“齐啸云开口了,声音比昨天更正式一些,“昨天你说你的养父母是在民国十六年秋天,在太湖边的码头发现你的。具体是哪个码头?“
“靠近莫家村的那个小码头。“贝贝说,“不是正规的货运码头,就是渔民们自己用的那种。养母说那天早上她去码头洗衣服,看见一只竹篮搁在岸边,里面裹着一条红布,红布里包着一个婴儿——就是我。“
“红布?“莹莹和齐啸云同时问。
“嗯。红色的棉布,上面绣着一朵莲花。养母说那朵莲花绣得很精致,针法跟当地的不太一样,像是……“贝贝想了想,“像是更精细的一种绣法。她一直留着那块红布,后来给我做了肚兜的内衬。“
齐啸云翻开面前的旧报纸,指着其中一版的一条小消息说:“民国十六年九月十二日,《江南日报》第三版,社会新闻栏目——'莫家村码头发现弃婴,渔民夫妇收养'。内容跟你描述的一致。时间是秋天,地点是莫家村码头,婴儿被裹在红布里。“
贝贝看着那张泛黄的报纸,手指微微发抖。
“还有这个。“齐啸云又拿出一本旧相册,翻到某一页,指着一张照片,“这是莫家当年的全家福。你看看——“
照片已经褪色了,但人物的轮廓依然清晰。照片正中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面容威严,眉宇间跟贝贝有几分相似;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温婉秀丽,怀里抱着两个婴儿——两个裹在红布里的、几乎一模一样的婴儿。
贝贝的视线落在那两个婴儿身上。
她们那么小,那么脆弱,那么无辜。被裹在红布里,躺在同一个女人的怀抱中,共享着同一份温暖。但命运在那一刻已经埋下了分岔的种子——其中一个会留在母亲的怀里,另一个会被抱走,遗弃在千里之外的码头上。
“这是……“她的声音哽咽了。
“这是你和莹莹。“齐啸云轻声说,“摄于民国十五年冬天。你们刚满三个月。“
贝贝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照片上那个左边的婴儿。她的手指在照片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莹莹以为她要哭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那个婴儿,看着那个被命运之手推向了另一条道路的自己。
“我想见见我的父母。“她抬起头,看着齐啸云和莹莹,“不是莫老憨和阿秀——是照片上的这两个人。他们还活着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莹莹和齐啸云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犹豫,有担忧,还有一种贝贝读不懂的沉重。
“父亲……“莹莹的声音很轻,“父亲当年被陷害入狱,后来被旧部救出来了,现在隐居在外地。母亲和我这些年一直在沪上。母亲她……她每天都在想你。“
贝贝的眼眶终于红了。
“母亲叫什么名字?“
“林氏。林婉容。“
贝贝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林婉容。她的母亲。一个她从未见过、从未听过、从未想过存在的女人。
“我想见她。“她说。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犹豫,“我想见我母亲。“
莹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扑过去抱住了贝贝,双臂紧紧环绕着她的肩膀,像是要把一个十九年的空缺一次性填满。
贝贝没有推开她。她任由莹莹抱着,感受着那个温热的、颤抖的身体贴在自己身上。两个人的心跳隔着衣物和骨骼传递着,频率渐渐趋于一致——咚、咚、咚,像是两个分开太久的钟摆,终于找到了同一个节拍。
齐啸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但他很快收敛了表情,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相的路还很长,而前面的每一步,都可能比这一步更加艰难。
她点亮桌上的煤油灯,把那卷《荷塘清趣》小心地放在床沿,然后坐在桌子前,双手捧着脸,一动不动。
煤油灯的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是谁在耳边低语。窗外传来后院伙计们收工的喧闹声——搬货的吭哧声、泼水的哗啦声、互相调侃的笑声。这些声音平日里她听着觉得热闹,今天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怎么也进不到她耳朵里去。
然后那幅绣品就拿了金奖。然后她就出名了——至少在沪上的绣艺圈子里算是出了名。来找她接活的人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小绣坊跳槽到了现在这家更有规模的作坊,工钱也涨了三倍。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十九年来,她一直确信自己是莫老憨和阿秀的女儿。虽然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们给了她全部的爱。养父教她划船捕鱼,在风浪里教她什么叫勇敢;养母教她穿针引线,在一针一线中教她什么叫耐心。他们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是她认定了一辈子不会变的“父母“。
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在绸缎庄里的画面。
那张脸。那块玉佩。那个叫莹莹的女人说“我有一个孪生姐姐“时的表情。还有那个男人——齐啸云——他说他见过她的绣品,说那幅《水乡晨雾》拿了金奖。
她有一个同胞姐妹。一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在沪上的繁华里长大的、穿着旗袍戴着珍珠耳环的女人。
她们本该一起长大。本该在同一个屋檐下吃饭、睡觉、玩耍。本该分享同一个父亲的宠爱、同一个母亲的温柔。
但她从来没想过,那幅绣品会被一个开豪车的男人看到。更没想过,会因为那幅绣品跟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产生交集。
贝贝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她仅有的几件私人物品:一枚铜钱(养父从太湖里捞上来的,说是能辟邪)、一根银簪子(养母在她十六岁生日时给的)、还有一块手帕(上面绣着一朵莲花,是她自己绣的,针脚不算完美,但每一针都是用心走的)。
莫晓贝贝。
背面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两个字——“贝贝“。
这是她给自己绣的名字。她不知道自己的真名是什么,养母也说不清楚——当年在码头发现她的时候,除了那块玉佩,什么线索都没有。养母说“就叫阿贝吧,好养活“,于是她就叫阿贝了。后来她自己加了个“贝“字,因为玉佩上的花纹看起来像贝壳的纹路。
贝贝回到绣坊的宿舍时,天已经擦黑了。
这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在绣坊后院二楼,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储藏间,后来腾出来给她住。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垒着几匹丝绸和棉布,就是全部家当。窗户很小,正对着后院的梧桐树,夏天的时候叶子密得挡光,冬天又光秃秃的漏风。
《水乡晨雾》。那是她两年前绣的。当时她刚到沪上不久,在一家小绣坊当学徒,白天干活,晚上就着煤油灯偷偷绣自己的东西。那幅绣品她绣了整整三个月,用的是从养母那里带出来的一小块上好绢帛,绣线也是自己花钱买的——她省下了大半年的点心钱,就为了买到那几种特别的湖蓝色和雾灰色丝线。
绣完之后,她把它挂在宿舍的墙上,每天睡前看一眼。那是她对家乡的思念,是她在异乡漂泊时唯一的精神寄托。后来绣坊老板看见了,非要拿去参展,说这种水平的绣品不该埋没在小作坊里。她拗不过,只好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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