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板坐在二楼的一间会客室里,不是上次那间办公室,而是一间更私密的房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地上铺着波斯地毯,角落里摆着一座西洋座钟,钟摆发出沉闷的“咔哒”声。他换了一身紫缎子长衫,靠在一张红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鼻烟壶,见贝贝进来,抬了抬眼皮。
“阿贝姑娘,很准时。” WWw.5Wx.ORG
贝贝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她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站在黄老板身后,是个矮壮的汉子,腰里鼓鼓的,显然别着家伙;另一个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看不清脸,但能听到他手指敲在扶手上发出的有节奏的轻响。
“我找黄老板。”
“我需要时间。”
“时间?”黄老板笑了,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阿贝姑娘,你以为这是菜市场买菜,还能讨价还价?我给你三天,是看得起你。三天到了,拿不出钱,我就派人去江南,把莫老憨从床上拖出来,丢进黄浦江里喂鱼。”
贝贝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她强迫自己看着黄老板的眼睛,不躲闪,不退让。
“你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猜得到。你查了我的底细,知道我是被抱来的,知道我身上有块玉。你今天把我叫到这里,不是为了钱,是为了玉。”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角落里那个敲手指的声音停了。黄老板身后的打手往前迈了半步,手按在了腰间。
“聪明。”黄老板放下鼻烟壶,坐直了身体,“可惜,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贝贝面前,距离近得贝贝能闻到他嘴里喷出的酒气。
“你说得对,我要的就是那块玉。不过……”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贝贝的衣襟,“我改主意了。我不等了。现在,把玉给我。”
贝贝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门框。她的手伸向怀里的布包,但还没碰到,身后就伸来一只手,死死按住了她的手腕。是那个矮壮的打手。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捏得她骨头生疼。
“放开我!”贝贝挣扎着,抬起脚,狠狠地踩在打手的脚背上。打手吃痛,手松了一瞬。贝贝趁机挣脱,冲向门口。
但她被另一只手抓住了后领。那只手从阴影里伸出来,力道大得惊人。贝贝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回头,终于看清了角落里那个人的脸——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长脸,颧骨很高,一双三角眼闪着阴冷的光。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衫,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但那双手,骨节粗大,布满了老茧,一看就是常年使枪弄棒的人。
“小丫头,脾气不小。”三角眼冷冷地说,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贝贝被他拽着,动弹不得。黄老板走过来,从她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取出了那半块玉佩。
他举到灯下,眯着眼看了很久。那半块白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断口处的波浪纹路清晰可见。
“果然是‘碎月’……”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满足。
“你……你知道这块玉?”贝贝愣住了。
黄老板没有理她。他把玉佩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用指甲刮了刮断口处,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完毕,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有得意,有嘲讽,还有一丝贝贝看不懂的东西。
“阿贝姑娘,你知道这块玉值多少钱吗?”
“不值钱,是我娘留下的。”
“不值钱?”黄老板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莫老憨那个蠢货,到死都不知道他捡了个多大的宝贝!这哪是什么普通的玉佩,这是当年宫里的东西!是莫家的传家宝!”
莫家?贝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是莫老憨的亲生女儿。你是莫隆的女儿。莫家当年被抄家,双胞胎中的姐姐被抱走,流落民间。而这块玉,就是证明你身份的信物!”
贝贝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嗡嗡作响。她盯着黄老板的脸,觉得他在撒谎,在编故事,在骗她。但黄老板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她的心上。
“莫隆,莫家的家主,十五年前被诬陷通敌,家产被抄,本人被关在提篮桥监狱。他的政敌赵坤,为了斩草除根,派人抱走了他的女儿。而你,阿贝,就是那个被抱走的女儿。”
“不可能……”贝贝的声音在颤抖,“我娘说……我是她捡来的……”
“捡来的?莫老憨那个老东西,根本不知道自己捡了个金凤凰!他以为就是个普通大户人家丢弃的私生子,没想到是莫家的真千金!”
贝贝的脑子里一片混乱。莫隆?莫家?赵坤?这些名字像碎片一样在她脑海里翻飞。她想起养母临终前说的话:“阿贝,你不是我们亲生的,你是被抱来的。你亲生爹娘……可能还在找你。”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穷人家卖掉的,或者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私生女。但从未想过,自己竟然是这样一个显赫家族的后代。
“你骗我……”她喃喃地说,但连她自己都不信。
黄老板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抖开,扔到她面前。
“自己看。这是莫隆当年被关在监狱里时,写给外面旧部的信。信里提到了他的两个女儿,提到了这块玉佩。这封信,是我从赵坤的书房里偷出来的。”
贝贝低头看着那封信。信纸已经发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信的开头写着“致旧部诸君”,落款是“莫隆”,日期是“民国十年秋”。信的内容很长,她来不及细看,但目光扫到中间,看到了这样几行字:
“……内子林氏,携幼女莹莹,幸得齐家暗中接济,暂居沪上贫民窟。然长女贝贝,于乱中被乳娘抱走,至今下落不明。余日夜悬心,唯愿此生能见其一面。贝贝左襟所系半块碎月玉佩,乃余当年亲赐,以此为凭,望诸君留心查访……”
贝贝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认得那个名字——贝贝。她的小名,就是阿贝。养母说,她被捡来的时候,襁褓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贝贝”两个字。她一直以为那是养母给她起的名字,没想到……那是她亲生父亲给她起的。
“现在,你相信了?”黄老板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耳朵,“你是莫隆的女儿。而我要这块玉,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把它交给赵坤。赵坤找这块玉找了十五年。他要找到莫隆的女儿,斩草除根。你明白了吧,小丫头?你爹是朝廷钦犯,你是逆党之后。你落到赵坤手里,只有死路一条。”
贝贝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她突然明白了一切——为什么黄老虎要针对她,为什么赵坤要抱走她,为什么这块玉如此重要。她不是普通的乡下丫头,她是莫家的女儿,是赵坤要斩尽杀绝的目标。
“你……你要把我交给赵坤?”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聪明。”黄老板笑了,“不过,在交给赵坤之前,我得先确认你的身份。这块玉,是半块。另外半块,在你妹妹莹莹手里。我要你明天去见她,把两块玉合在一起。只要合上了,赵坤就会相信,你就是莫隆的女儿。”
“莹莹……”贝贝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她的妹妹。那个和她一起被生下来的妹妹,现在在哪里?
“她在哪儿?”她抬起头,直视着黄老板的眼睛。
“在齐家。”黄老板的三角眼眯了起来,“齐啸云,齐天城的儿子。他和你妹妹是青梅竹马。明天,我会安排你们见面。你要把玉合给她看,然后跟她回家。齐家是沪上大户,赵坤不敢在齐家动手。但只要你进了齐家,赵坤就有办法让你‘意外’死在里面。”
贝贝明白了。这是一个局。一个针对莫家余脉的局。黄老板是赵坤的走狗,他利用她找到莹莹,然后一网打尽。
“如果我不去呢?”
“莫老憨的命,你还要不要?”黄老板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不去,我今晚就派人去江南。你养父的命,就在你一念之间。”
贝贝闭上了眼睛。她想起了养父——那个在风浪中划船的汉子,那个教她练拳脚的男人,那个在她来沪上时,用粗糙的手摸着她的头说“阿贝,去吧,别惦记家里”的老人。她不能让他死。她不能让养母的眼泪白流。
她睁开眼,点了点头。
“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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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齐公馆。
这是一栋位于法租界边缘的三层洋楼,红砖外墙,白色窗框,门前有一个小小的花园,种着几棵香樟树。客厅里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照在深色的胡桃木家具上。莹莹坐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块玉佩,指节发白。
她刚刚从乳娘那里知道了真相。
乳娘跪在她面前,哭得老泪纵横,把十五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赵坤的心腹如何找到她,如何用林氏的性命相威胁,逼她抱走贝贝。她如何趁着混乱,从摇篮里抱走那个长着和莹莹一模一样脸蛋的女婴,如何坐船来到江南码头,如何把她遗弃在码头上,只留下半块玉佩。她如何回到莫家,谎称贝贝已经夭折,然后看着林氏哭得昏死过去。
“小姐……不,莹莹姑娘,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姐姐……”乳娘的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莹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就已经流干了。她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攥着玉佩,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十五年。她叫了十五年的“娘”的那个女人,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她叫了十五年的“爹”的那个男人,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她是个冒牌货。她享受了本该属于贝贝的父爱母爱,享受了本该属于贝贝的荣华富贵,而贝贝,她的亲姐姐,却在江南水乡的风浪中挣扎求生。
“姐姐……”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莹莹,怎么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齐啸云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松了,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他看到莹莹苍白的脸色,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你的手这么凉。发生什么事了?”
莹莹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满是关切,没有一丝杂质。她突然觉得,在这个充满谎言和背叛的世界里,只有他是干净的。但她该怎么告诉他?怎么告诉他自己不是莫家的女儿?怎么告诉他,他从小保护的“妹妹”,其实是个冒牌货?
“啸云……”她的声音颤抖着,“我……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
她把玉佩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掌心里。那半块白玉,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样,只是方向相反。
“这是……?”
“这是我姐姐的。我姐姐还活着。”
齐啸云愣住了。他盯着那半块玉佩,脑子里飞速地转着。他想起前几天在码头遇到的那个姑娘,那个穿着粗布褂子、眼睛像星星一样亮的姑娘。她也叫阿贝。她也有一块玉佩。
“莹莹,你姐姐……她叫什么名字?”
“贝贝。小名贝贝。”
齐啸云倒吸了一口凉气。阿贝。贝贝。阿贝就是贝贝。
“我知道她在哪儿。”他站起身,声音有些急促,“我见过她。在码头,在展览会上。她……她就是那个得奖的绣娘。”
莹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她在哪儿?我要见她。”
“她现在可能有危险。”齐啸云快速地把他在卷宗里发现的线索告诉了莹莹——赵坤的阴谋,黄老板的勒索,以及有人正在追查那半块玉佩的下落。
“我们必须找到她。今晚。”他说。
莹莹站起身,抓起外套。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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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点,贝贝被黄老板的人带出了仓库。他们没有送她回住处,而是把她塞进一辆黑色的轿车里,开到了一个她不认识的地方——一栋临时的公寓,位于闸北的一条偏僻弄堂里。她被关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门口有人把守。
她坐在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块玉佩。窗外,月光透过铁栅栏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冰冷的影子。她想起了黄老板的话:“明天,你会见到你妹妹。把玉合给她看。”
妹妹。莹莹。那个和她流着一样血液、长着一样脸蛋的妹妹。她不知道莹莹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她会不会恨自己,不知道她会不会接受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姐姐。她只知道,明天,两块玉佩将合在一起,而她的命运,也将从此改变。
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低声念着那个名字:
“莹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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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霞飞路的一家咖啡馆里。
贝贝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这是黄老板的人给她准备的,说是“见妹妹要有个样子”。她的头发被梳成了时兴的样式,脸上也扑了淡淡的粉。她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沪上姑娘,但她的眼睛里,却藏着深深的警惕和不安。
门开了。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传来。贝贝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淡紫色旗袍的姑娘走了进来。她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一样的瓜子脸,一样的杏眼,一样的鼻梁,一样的嘴唇。如果不是气质不同——贝贝是那种被风霜打磨过的坚韧,莹莹是那种被书香浸润过的温婉——她们简直就是一个人。
莹莹也看到了她。两个姑娘隔着咖啡馆的空间,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姐姐……”莹莹的声音带着哭腔。
贝贝的鼻子一酸。她站起身,迎了上去。
“莹莹。”
两个姑娘紧紧拥抱在一起。贝贝闻到了莹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莹莹感觉到了贝贝身体的颤抖。她们都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好像要把这十五年的分离,这十五年的思念,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过了很久,她们才分开。莹莹拉着贝贝的手,坐了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取出那半块玉佩。贝贝也取出了自己的那半块。
两块玉佩,断口相对。
咔哒。
一声轻响,像锁扣合上,像钥匙插入锁孔。两块玉佩严丝合缝地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轮完整的月亮。月亮的背面,刻着两个字——
“碎月”。
贝贝和莹莹同时落泪了。
“姐姐,我们终于……找到了。”莹莹哽咽着说。
贝贝点了点头,眼泪掉在玉佩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再次被推开了。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看到拥抱在一起的两姐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贝贝。”
贝贝抬起头,看着他。是那天在码头帮她的那个人。是齐啸云。
“你来了。”莹莹站起身,擦了擦眼泪。
齐啸云看着贝贝,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心疼,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愫。
“贝贝姑娘,你没事吧?”
贝贝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
齐啸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们对面。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贝贝,莹莹,你们听我说。这里不安全。黄老板的人在外面盯着。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离开?”贝贝愣住了,“去哪儿?”
“去齐家。赵坤的人不会在齐家动手。但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莫伯父,把真相告诉他。只有他出面,才能指证赵坤,才能保护你们。”
贝贝看着他,又看了看莹莹。莹莹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姐姐,我们走。”
贝贝深吸了一口气,把合在一起的玉佩紧紧握在手里。
“好。我们走。”
三个人走出咖啡馆,坐进齐啸云的车里。车子发动了,驶向法租界的方向。贝贝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跟了上来。她知道,那是黄老板的人。游戏开始了。
但她不再害怕了。她有妹妹,有齐啸云,有那块完整的玉佩。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她看着窗外,沪上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但她心里,却有一轮明月,正在缓缓升起。
第三天傍晚,她做出了决定。
她要去见黄老板。不是去屈服,而是去拖。她要告诉他,她需要更多的时间,她会想办法筹钱,在这期间,他不能动养父。她知道这很冒险,但她别无选择。她已经托翠姑给江南老家捎了信,让养母把养父的病情如实告诉她,如果……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她就是卖了自己,也要把欠据赎回来。
贝贝付了车钱,黄包车掉头走了。她站在铁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黄老板,”贝贝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我来了。”
“看到了?”黄老板指了指桌上那张欠据,“三百块大洋。莫老憨的命,就值这个数。”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褂子,把那半块玉佩从脖子上取下来,用布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她不能让黄老板看到这块玉,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身上带着这么一件东西。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她走出弄堂,天已经擦黑了。霞飞路的煤气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渐起的夜雾中摇曳。她叫了一辆黄包车,报出了黄老板给的地址——福兴绣庄在闸北的一处仓库。车夫拉起车把,小跑着融入了傍晚的车流中。
“黄老板,你不过就是想要我手里的东西。玉佩,对吗?”
黄老板把玩鼻烟壶的手停了下来。他眯起眼睛,像一只嗅到猎物气息的狐狸。
门上开了一个小窗,一只眼睛从里面露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小窗关上了。过了一会儿,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一个打手模样的男人探出头来。
“找谁?”
打手嗤笑了一声,侧身让她进去。院子里堆满了货箱,几盏昏暗的灯泡悬在头顶,照得人脸上青一块白一块。打手带着她穿过院子,走进主楼。楼里比外面暖和,空气中有一股劣质雪茄的味道。
“黄老板?哪个黄老板?”
“福兴绣庄的黄老板。”
三天。
黄老板给了贝贝三天时间。三百块大洋的欠据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夜不能寐。她把自己关在阁楼里,反复盘算着所有的出路——找人借钱?她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一个能借出三百块大洋的亲戚朋友。去别的绣坊?黄老虎的势力遍布沪上绣艺行,得罪了他,没有第二家敢收她。去求情?她见过那种人的嘴脸,求情只会换来更深的羞辱。
车子穿过公共租界的繁华街道,路边的洋行、百货公司灯火通明,橱窗里陈列着最新的舶来品——法国的香水、英国的呢绒、德国的照相机。贝贝趴在车帮上,看着这些光怪陆离的景象,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这座城市的光鲜亮丽,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乡下丫头,为了救养父的命,不得不去和魔鬼做交易。
车子驶过泥城桥,进入了闸北的地界。街道明显窄了,路灯也稀疏了,两旁多是些低矮的厂房和仓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煤烟和河水的混合气味。福兴绣庄的仓库在一排青砖建筑的最里面,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灯光暗淡,照着两扇紧闭的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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