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抬头,话就跟一团棉花似的,死死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老常太太整个人都垮了。
她就那么靠在炕头的墙壁上,脑袋耷拉着,眼皮紧紧地闭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好像他这辈子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还是个死在山沟沟里的命。
她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呼吸声又轻又浅,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李山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股子酸涩从鼻腔直冲脑门。
他哪还忍心再开口去折腾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老常太太没睁眼,只是虚弱地抬了抬手,那动作缓慢得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像是一阵风。
“都走吧。” WWw.5Wx.ORG
“当院子……也不用你们扫了。”
“以后……也憋再过来了。”
“记得……记得你答应我的事儿,就行了……”
她的话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消耗她本就不多的生命力。
李山河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头又急又堵得慌。
他想上前去扶一把,可又怕自己一碰,老太太就散了。
彪子在旁边更是手足无措,那双大巴掌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急得抓耳挠腮。
“二叔,这……这咋整啊?”
李山河咬了咬后槽牙,从兜里掏出了身上带着的全部家当。
一沓零零碎碎的票子,大概有那么二三十块钱。
他弯下腰,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把钱整整齐齐地码在了炕沿上。
“常奶,这点钱您拿着,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老常太太没有任何回应。
她依旧闭着眼睛,像是已经睡熟了过去。
李山河知道,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他站直了身子,冲着炕上那个佝偻的身影,恭恭敬敬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彪子,声音压得极低。
“走吧。”
两人踮着脚尖,一步一步地退出了那间昏暗的小屋,又轻轻地将那扇破旧的木门给带上。
“吱呀”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外面的阳光,依旧明媚得有些刺眼。
可李山河的心里,却像是被一块湿漉漉的石头给死死压住了,沉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安静得过分的小屋,心里头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二叔,老太太……她没事儿吧?”
彪子凑了过来,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应该没事儿。”
李山河摇了摇头,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就是……耗了心神了,得歇一阵子。”
他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老太太这次,恐怕是真的伤了元气了。
泄露天机,是要遭天谴的。
这种玄之又玄的事儿,搁在以前,他可能会嗤之以鼻。
但现在,他信了。
“那老太太最后跟你说啥了?神神秘秘的。”
彪子那颗好奇心又冒了出来。
李山河扭头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怼了一句。
“不该你问的别问。”
那句话,他谁也不打算告诉。
不是怕彪子嘴不严实,而是这事儿太他妈邪乎了。
说出去,除了给自己心里添堵,没有任何意义。
二十年后的事,谁能说得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老太太那几句话,嚼碎了,咽下去,烂在肚子里。
然后,该吃吃,该喝喝,该干啥干啥。
日子,还得他妈的照样过。
两人沉默地走在回村的土路上,脚下的尘土被踩得飞扬起来,在阳光下打着旋。
彪子憋了半天,那张嘴还是没忍住。
“二叔,你说老太太说的那些,是真的假的啊?”
“啥杀神在世,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听着咋那么吓人呢?”
李山河闻言,脚步猛地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彪子那张既敬畏又有点害怕的脸,突然咧开嘴,笑了。
“你怕了?”
“俺……俺才不怕呢!”
彪子脖子一梗,嘴硬得跟石头似的。
“俺就是觉得……邪乎。”
“有啥邪乎的。”
李山河重新迈开步子,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甚至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劲儿。
“老太太说我是杀神,那你就跟着我,当个杀将呗。”
“她说我一将功成万骨枯,那咱哥俩就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让那些枯了的骨头,都他妈变成咱俩脚底下铺路的好石头!”
他这话,说得豪气干云。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炸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要把天都捅个窟窿的狠劲儿。
彪子听得是热血沸腾,胸膛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眼睛都亮得吓人。
“对!二叔说得对!”
“管他娘的是神是鬼,是命是运,咱哥俩在一块,谁来都不好使!”
李山河笑着,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嘴上说得豪气,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话是吼给谁听的。
一半是给彪子壮胆,另一半,是吼给自个儿心里头那个刚刚冒头的、冰凉的念头听的。
他李山河,不信命!
他只信他自己手里的这双拳头,兜里的这杆枪!
就算真有那么个狗屁的命运挡在前面,他也要亲手把它砸个稀巴烂!
回到家。
院子里已经升起了烟火气,热闹非凡。
王淑芬正领着田玉兰几个儿媳妇在院子里洗菜切肉,准备着丰盛的午饭,女人们的笑闹声传出老远。
墙角下,李卫东和三爷李宝成正一人端着个酒盅,就着一瓣大蒜,一口小酒,聊得正欢。
看到李山河和彪子回来,李卫东抬起眼皮,招了招手。
“臭小子,跑哪疯去了?过来,陪爹喝点。”
李山河大步走了过去。
他看着他爹那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看着三爷脸上那熟悉的笑容,听着院子里那鲜活热闹的动静。
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去他妈的二十年后!
去他妈的该山上死!
先把眼前的日子过明白了,把自己身边的人照顾好了,才是正经事!
他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老爷子在饭桌上说的话。
开春第一犁,先把吴白莲娘家那几亩三分地,给整明白了!
对!
就从这事儿干起!
该山上死的,水里死不了?
这几个字,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李山河的脑子里,烙下了一片滋滋作响的空白。
到时候别说他李山河,整个国家,整个世界都得是另一番模样。他一个揣着未来几十年发展脉络的重生者,怎么可能还会把自己折在山里?
就在刚才,就在那句话说完的一瞬间,李山河亲眼看见,她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又狠狠地刻深了几分。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只剩下一种油尽灯枯的灰败。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脑子里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荒谬!
“常奶,您……”
“走吧。”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那么个该死的命数,什么叫“该山上死的”?
这话听着,怎么就那么别扭,那么刺耳!
他刚想张嘴,把这里头的道道掰扯清楚,问个明白。
他不信!
一个字都不信!
二十年后?
离水远点?
简直是天大的荒谬!
二十年后,那他妈都进入两千年了,新世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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