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玉兰站在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抱着李赫松,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伸手去拢。
吴白莲站在田玉兰旁边,怀里抱着李轻雪,腰板挺得直直的,跟站军姿似的。
萨娜和琪琪格站在她俩身后,萨娜的表情淡淡的,琪琪格的两只手插在袖筒里,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还有这个。” WWw.5Wx.ORG
“你不是要走了吗?”
“走之前把话说完。”
李山河大步往村口方向走,张宝宝小跑着在后面跟着,围裙上的带子飘来飘去的。
田玉兰把李赫松往怀里紧了紧,李赫松正啃着自己的手指头,口水糊了一下巴。
“有话就说,站这儿吹冷风也不是个事儿。”
田玉兰看了他一眼,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家里头的事你不用惦记,我和白莲守着,出不了岔子。”
“我知道。”
“赵刚的人留了六个在村口,枪都上了膛,你走之后我让他们换成三班倒。”
“行。”
“大连那边的事我听老陈说了,太古洋行是吧?”
田玉兰的语气没有一点慌张,跟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似的。
“这帮洋鬼子的路数我不懂,但子文在港岛盯着呢,你别分心,把苏联那头的正事办完了再说。”
李山河点了下头。
“你倒是比我还沉得住气。”
“我嫁给你之前就知道你不是个安分的主儿,这些年大风大浪的过来了,还差这一回?”
田玉兰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看着像是在笑,但眼眶底下的青影出卖了她一宿没合眼的事实。
吴白莲在旁边抱着李轻雪一直没插嘴,这会儿才开口说了句话。
“山河,我昨晚在你包袱里多塞了一包伤药,是孟爷配的,止血特别快,你别嫌沉。”
“没嫌沉,多谢你。”
“谢啥的,你是我男人。”
吴白莲说完这句话,脸上浮了一层淡淡的红,扭过头去亲李轻雪的脑门,不看他了。
萨娜往前走了一步,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把鹿角柄的小刀,刀鞘上面刻着鄂温克族的花纹,刀柄上缠着一圈细牛筋绳。
“这是我阿爸留给我的,鹿角刀,砍骨头不会卷刃。”
李山河把刀接过来在手里翻了翻,拇指在刀鞘上的花纹上蹭了两下。
“你阿爸的东西,我带走不好吧。”
“我阿爸说过,鹿角刀要跟着最强的猎手走。”
萨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嗓子里带了一丝细微的颤。
“你是我见过的最强的猎手。”
琪琪格在萨娜身后踮了踮脚,探出半个脑袋来,两只眼睛偷偷往这边瞟。
李山河冲她招了下手。
“琪琪格,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说的?”
琪琪格的脸腾地红了,两只手在袖筒里绞来绞去的,半天才蚊子哼似的冒出来一句。
“你,你别在外面乱吃东西,胃不好。”
张宝宝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
“这话你从哪儿学的?跟我妈一个口气。”
“我才不是跟你妈学的。”
琪琪格急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两倍,说完自己又觉得丢人,把脸埋进了萨娜的后背里不出来了。
李山河把萨娜给的鹿角刀别在腰上,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红点鸡蛋来,搁在手心里颠了颠。
“都听好了。”
五个女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我这趟出去,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不管多长时间,我一定回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实打实的分量。
“田玉兰,家里的事你拿主意,有拿不定的事找赵刚商量,实在不行让老陈去找周局。”
“白莲,孩子你照看好,我不在家的时候李轻雪要是发烧了,别听村里赤脚医生的,直接去镇上卫生所,车钱从柜子里拿。”
“宝宝,你少吃点冻柿子,一天最多两个,闹了肚子没人哄你。”
“萨娜,琪琪格,驯鹿的事跟我爹商量着办,推广的事先放一放,等我回来再说。”
五个女人站在老榆树底下,晨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们的脸上。
没有一个人掉眼泪。
田玉兰抱着李赫松往前走了一步,把儿子举高了一截,让李赫松的小脸对着李山河。
“儿子,跟你爹说,让你爹早点回来。”
李赫松瞪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瞅着李山河,嘴里吐出一个口水泡泡,啪地碎了。
李山河伸手在儿子的光脑门上摁了一下,转身大步往伏尔加走去。
走了七八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宝宝。”
“啊?”
“等我回来,带你去省城吃冰糖葫芦。”
“谁要吃你的冰糖葫芦。”
张宝宝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但硬撑着没让泪掉下来。
李山河一头钻进伏尔加的后座,把车门带上。
老陈挂挡踩油门,伏尔加在土路上颠了两下,扬起一溜黄土,往村外的大道上开去。
后视镜里,老榆树底下的五个女人越来越小,像是刺在玻璃上的几个墨点。
李山河把目光从后视镜里收回来,拿起后座上的油纸包拆开,掏出一个冻柿子咬了一口。
冰碴子混着甜浆在嘴里化开,凉丝丝的。
他把手伸进贴身口袋里摸了摸,四妮儿的铜钱还贴在胸口上,被体温焐得热热的。
旁边是泛黄的地图,电报纸,还有四妮儿那一块多钱的皱纸票子。
“老陈,多久到哈尔滨?”
“走大道的话,明天下午能到。”
“走小道呢?”
“小道快一些,但路不好走,后半夜能到。”
“走小道。”
老陈点了下头,方向盘一拧,伏尔加拐上了一条窄得只能过一辆车的土岔道,两边是刚化了冻的黑土地,远处的白桦林子在晨雾里白惨惨的,像是一排排站着的人骨架。
李山河靠在后座上,把熊皮大衣盖在腿上,闭上了眼睛。
胸口的铜钱随着伏尔加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磕着他的皮肤。
一下,两下,三下。
跟心跳一个拍子。
跑在最前面的是张宝宝,棉袄外头的围裙都没解下来,两只手攥着什么东西一边跑一边喊,声音被晨风扯得断断续续的。
“当家的,你等等。”
她说话的时候鼻头一耸一耸的,眼圈已经红透了,但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李山河把鸡蛋搁在油纸包旁边,推开车门下了车。
张宝宝愣了一下。
老陈拿眼睛看向后视镜,没吭声,脚却踩死了刹车。
李山河扭头从后窗玻璃往外看了一眼,把车门推开了。
他走到老榆树底下站定了。
五个女人围上来,谁都没先开口。
李山河接过油纸包掂了掂,沉甸甸的,放在后座上。
“就为这个追出来的?”
李山河接过鸡蛋,隔着车门看向村口方向。
张宝宝从围裙兜里掏出两个煮熟的鸡蛋,蛋壳上拿红颜料点了两个圆点。
“田姐说让你带路上吃的,她不好意思追出来,让我给你捎。”
伏尔加刚出了院门还没拐上村口的大道,老陈的脚就松了油门。
后视镜里,一串人影从院门口追了出来。
张宝宝气喘吁吁地跑到车边上,两只手往他怀里一塞,是一个油纸包,包得严严实实的,外头还拿麻绳系了个扣。
“冻柿子我昨晚又冻了八个,都是红心的,你路上慢慢吃,别一口气吃完了闹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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