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河撒腿就跑。
跑到老孙头家门口的时候,鸡圈的篱笆墙已经被撞开一个大窟窿,里面鸡毛满天飞,几只活着的母鸡扑棱着翅膀满院子乱窜。
大憨蹲在鸡圈正中间,两只前爪按着一只已经断了气的大公鸡,嘴角挂着三根白色的鸡毛,一双圆眼睛看着跑过来的李山河,一脸无辜。
李山河来不及穿鞋,趿拉着棉拖就往外跑。
老孙头六十多岁了,就指着这十几只鸡下蛋换点零花钱,这下子等于把他半年的收入全给祸祸了。
“孙大爷,这事是我家畜生不懂事,我赔您。” WWw.5Wx.ORG
李山河蹲到老孙头跟前。
老孙头抹着眼泪,声音都劈叉了。
李山河从棉袄兜里掏出一卷钱,数都没数,整卷塞到老孙头手里。
“孙大爷您数数够不够。”
老孙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卷钱,泪还挂在脸上,嘴先张开了。
“山河,这,这也太多了吧。”
“不多,您拿着,算我赔的鸡钱加误工费,再加精神损失。”
“啥精神损失。”
“就是您受惊吓了,给您压压惊。”
老孙头又数了一遍手里的钱,嘴巴越张越大。
这些钱够他买一百只鸡的。
“山河啊,这钱太多了,我不能要。”
“孙大爷您就拿着吧,我家这畜生不懂事,以后要是再跑出来祸害您的鸡,您尽管来找我,我照赔。”
老孙头把钱往兜里揣了揣,又擦了把脸上的泪,哆哆嗦嗦地站起来。
“山河,你可真是个仁义人。”
老孙头拍了拍身上的土。
“以后你家这大猫要是馋鸡了,你提前跟我说一声,我给它留两只肥的,省得它自己跑出来吓人。”
“不至于,孙大爷,回头我把它关严实了,保证不让它再出来。”
李山河走到鸡圈里,一把薅住大憨脖子上的皮,把这一百多斤的大家伙从地上拎起来。
大憨被拎着后颈皮,四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一脸委屈。
“还委屈上了,你说你吃啥不好非得吃鸡。”
李山河拎着大憨往家走,一路上村里的人都站在自家门口看热闹。
老刘家的婆娘探出脑袋喊了一嗓子。
“山河啊,你家这大猫可真威风,跟年画上的一样。”
“威风个屁,败家玩意儿。”
李卫东已经站在自家院门口等着了,旱烟锅子叼在嘴里,脸色不太好看。
“你把它搁哪了。”
“我寻思关后院棚子里。”
“棚子关不住它,你没看见篱笆墙都让它撞散架了。”
李卫东磕了磕烟锅子。
“后院那个铁笼子还在不在。”
“在呢,去年给它焊的那个。”
“搁里面关着,这回用铁链子锁上,钥匙我收着。”
李山河把大憨拎到后院,塞进那个用拇指粗的钢筋焊成的大铁笼子里,挂上了一把铁锁。
大憨趴在笼子里,两只前爪搭在铁栅栏上,冲着李山河呜呜叫了一声,两只圆眼睛里全是可怜巴巴的神色。
“别看我,自己惹的祸自己受着吧。”
李山河把钥匙交给李卫东,转身进了屋。
大憨在后院叫了一整夜,那声音低沉绵长,搅得全家人都没睡好。
半夜的时候,四妮儿悄悄从被窝里爬出来,摸着黑溜到后院。
她从灶房偷了两根腊肉条子,蹲在笼子跟前,一根一根地从铁栅栏缝隙里塞进去。
大憨嗅了嗅腊肉的味道,舌头一卷就吞了下去,然后把脑袋贴在栅栏上蹭四妮儿的手指头。
“大憨你以后不许再跑了知不知道,你要是再跑出去闯祸,爷爷就不让你住家里了。”
四妮儿小声嘟囔着,又塞了一根腊肉进去。
“你要乖一点,听话,等过几天爹消了气我再求他放你出来。”
身后的院门吱呀一声响了。
王淑芬站在门口,一手叉腰一手拎着笤帚,脸色跟锅底似的。
“李,四,妮。”
四妮儿浑身一激灵,手里的腊肉掉在地上。
“娘我就是来看看大憨。”
“看看,你这是看看吗,你这是偷家里的腊肉喂畜生。”
“就两根,就两根。”
“两根也是肉,那腊肉是留着过节吃的,你拿来喂老虎,你心里还有没有数了。”
“娘我错了。”
“错了也晚了,明天罚你抄大字三十遍。”
“三十遍。”
四妮儿的脸垮了下来。
“还敢讨价还价,四十遍。”
“娘~”
“五十遍。”
四妮儿闭上嘴不敢再说了,低着头跟着王淑芬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李山河蹲在后院的铁笼子跟前,伸手从栅栏缝里挠大憨的下巴。
大憨半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舒服声响。
彪子扛着一根铁管子从旁边路过,看见这一幕停下了脚步。
“二叔,这大猫在笼子里关着也不是个事儿吧,天天嚎叫还吵得四邻不安生。”
“我也在想这事儿。”
李山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你说在后山圈一块地怎么样,用那种粗铁管子焊个围栏,圈它个两三亩的地方,让它在里头跑。”
“那得用多少铁管子啊。”
“多少是多少,总比关在笼子里强,再关下去这畜生非得抑郁了不可。”
“老虎还能抑郁。”
“你没看它那眼神吗,跟你欠它八百块钱似的。”
彪子歪着头看了看笼子里的大憨,大憨正用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回望着他,嘴角还残留着一丝鸡毛。
“行吧二叔,明天我去镇上拉铁管子,叫上二楞子他们,干个三五天应该能弄完。”
李山河点点头,又蹲下来拍了拍大憨的脑门。
“你再等几天,等你新家盖好了就放你出来。”
大憨打了个哈欠,露出四颗白森森的虎牙,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了眼睛。
四妮儿趴在院墙后面偷偷看着这边,嘴里含着一根冰糖葫芦,两只眼睛弯成月牙。
王淑芬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四妮儿,你那三十遍大字抄完了没有。”
四妮儿的笑脸瞬间僵住,一溜烟钻回了屋里。
大憨的鼻子比狗都灵,闻见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一股子活物的味道,两只前爪扒着门框,脑袋往外一拱,门就开了。
等四妮儿从茅房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了大憨的影子。
“不知道,院门开了,它不在窝里了。”
老孙头坐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两只瑟瑟发抖的母鸡,满脸是泪。
“山河啊,你这大猫可太造孽了,我那十二只鸡,还剩俩了,还剩俩啊。”
“爹,大憨跑了。”
四妮儿光着脚丫子冲进堂屋,扒着炕沿摇李山河的胳膊。
“您别哭了,我给您赔。”
“你赔,你拿啥赔,那只芦花鸡是我养了三年的老母鸡,一天一个蛋从来没断过顿的。”
“你出门没栓门。”
四妮儿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完了。”
刚出院门就听见东头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
老孙头家的方向。
大憨闯祸是在李山河回来的第七天早上。
四妮儿起得早,天还没大亮就爬起来去茅房,出门的时候没把院门栓好,留了一条缝。
李山河一骨碌从炕上坐起来,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啥,跑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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