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了万一犯恶心呢。” WWw.5Wx.ORG
琪琪格纠结了半天,还是把姜片咽了下去,然后翻了翻张宝宝给的包袱皮。
“冻柿子还剩几个。”
“太辣了。”
她掰了半个冻柿子放在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脸上的表情松快多了。
“这冻柿子真甜,宝宝的眼光好。”
“那丫头攒了一冬天的私货全给你了,回去你得记着她的奶豆腐。”
镇上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和几间木头板子搭的铺面,路面是压实的碎石子,扬着灰。
伏尔加刚停稳,镇上的人就围过来了。
别说驯鹿了,伏尔加轿车在这种小镇上也是稀罕东西。
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的老大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伸出一只干瘦的手摸了摸乌尼的鼻子。
乌尼倒也不怕生,低下头用湿漉漉的嘴巴拱了拱老大爷的掌心。
“同志,你这是啥牲口啊,我活这么大岁数没见过。”
“驯鹿,东北林子里养的。”
“驯鹿?就是书上说那个脑袋上长树杈子的鹿?”
“对,就这个。”
老大爷弯着腰围着乌尼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了不得了不得,我七十三了头一回见活的,以前就在连环画上看过。”
旁边一个背着书包路过的小丫头也停下来看,两只手扒着同伴的肩膀踮起脚尖。
“哥你看那鹿角上还绑着红绸子呢,是不是过年用的。”
“那不是过年用的,看着像少数民族的规矩。”
李山河从后备箱里翻出水桶,蹲在路边的水井旁打了半桶水端过来,三头驯鹿依次低头喝水。
琪琪格下了车想活动活动腿,走了两步弯下腰干呕了一阵。
李山河赶紧扔了水桶跑过来,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从兜里翻话梅。
“咋了,又犯恶心了。”
“坐车颠的,没事,缓缓就好。”
琪琪格在路边的石墩子上坐下来,李山河从包里翻出一颗话梅塞到她手里。
“含着,别嚼。”
琪琪格含了话梅,闭着眼歇了一会儿,脸色慢慢从惨白转成了正常。
“好点了没。”
“好点了,走吧。”
“不急,再歇一会儿。”
“不用歇了,天黑前赶到海拉尔就行了,路上还有大半天呢。”
李山河看了看天色,太阳还挂在半空,下午两点多的光景。
“行,那咱慢点开,颠着你了你吱一声我就停。”
重新上了路,伏尔加的速度降了下来,李山河特意绕开了那些坑深的路段。
过了乌奴耳再往西走,路两边的树渐渐矮了,白桦林变成了落叶松,松针在五月的阳光底下泛着油绿的光。
又开了一个多钟头,穿过一段盘山路,视野忽然豁然开朗。
远处的山坡变得舒缓平坦,草色隐隐约约从枯黄里透出一层浅绿,天边的云压得很低,铺开了看不到头。
琪琪格直起身子趴在车窗玻璃上,两只手按在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
“快到了。”
“还没到呢,这才到呼伦贝尔的边儿上。”
“我闻到草的味道了。”
李山河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生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息,跟朝阳沟那边的泥腥味不一样,干燥里头透着一股辽阔劲儿。
琪琪格把脸转过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差点被风吹散。
“谢谢你带我回来。”
李山河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说话。
后面的拖拉机突突突地跟着,三头驯鹿甩着红绸子迈着碎步。
太阳慢慢往西边沉下去,天边的云烧成了一片橘红色。
晚上在一个叫牙克石的林场镇上找了家招待所住下来。
招待所是两层砖楼,楼道里一股煤烟味,墙皮剥落得斑斑驳驳。
李山河去前台登记的时候,服务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戴着袖套,嗑着瓜子。
“住几天。”
“一晚上。”
“一间房两块五,炕不收费,被褥自带的话减五毛。”
“来一间暖和点的。”
“二楼朝南的那间行不行,炕头挨着烟道,烧了一天了,热乎着呢。”
“行。”
大姐递过来一把黄铜钥匙,往楼上一指。
“二零三,上楼左拐第三间。”
李山河扶着琪琪格上了楼,推开房门。
屋子不大,一铺火炕占了大半个屋子,炕上铺着一层粗布褥子,窗户纸糊得不太严实,有风从缝隙里往里钻。
李山河把自带的厚褥子铺在炕上,又把窗户缝用毛巾堵了堵。
“你先躺一会儿,我去把驯鹿安顿了。”
“驯鹿放哪儿。”
“招待所后院有个棚子,我跟大姐说了让拴在那儿,喂了苔藓不会跑。”
琪琪格脱了外衣躺在炕上,炕面确实热乎,暖得人骨头都酥了。
她枕着李山河的军大衣,把那封信又从兜里掏出来,凑到窗户纸透进来的月光底下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嘴角弯起来,把信纸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她轻声哼起了那首额吉教她的歌谣,调子悠悠荡荡的,穿过窗缝飘到了外面的夜色里。
李山河从后院喂完驯鹿回来,站在楼道里听了一小会儿。
歌声从二零三的门缝里漏出来,听不懂词,但那个调子里头裹着的东西他听得明白。
是想家。
他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琪琪格已经睡着了,一只手搁在肚子上,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消散的笑。
李山河把军大衣往她身上掖了掖,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掏出旱烟想点又放下了,怕烟味呛着她。
他把烟揣回兜里,轻手轻脚脱了鞋上了炕,躺在琪琪格旁边,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林场拖拉机突突突的声响。
后院的驯鹿不安分地踢了两下棚板,乌尼叫了一声,不算响。
李山河闭上眼,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路程。
从牙克石到海拉尔还有小半天的车程,过了海拉尔再往西就是真正的锡林郭勒大草原了。
琪琪格翻了个身,脑袋拱进了他的肩窝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蒙古语。
李山河没听懂,但没去问,就那么躺着,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大兴安岭五月夜里的风。
琪琪格一路上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靠在车窗上往外看,偶尔冒出来一句。
“这花真好看,比草原上的好看。”
“不想吃花生,有没有酸的。”
“剩七八个吧,你别一口气吃太多了,吃多了肚子凉。”
“我就吃一个。”
“草原上也有花啊。”
“草原上的花矮,趴在地上一小丛一小丛的,不像这边,整片山都是。”
“记着呢。”
车子在一个叫乌奴耳的小镇停下来加油,顺便给驯鹿喂水歇脚。
“酸的就剩话梅了,你兜里不是有吗。”
琪琪格从兜里掏出吴白莲给的小布袋,拿了一片姜片含在嘴里,嚼了两下皱起眉头。
“那你吐了吧。”
“辣了你还嚼,含着就行了。”
“含着更辣,一股子姜味往嗓子眼里窜。”
伏尔加从朝阳沟出发一路向西北,上了县道再转省道,到第二天下午的时候已经进了大兴安岭的南麓。
五月的大兴安岭刚回过春来,白桦林抽出了嫩绿的细芽子,满山的兴安杜鹃花开得粉一片紫一片的,远处看过去跟谁泼了一盆颜料似的。
李山河从方向盘旁边摸了一把花生塞给她。
“吃点东西,别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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