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九十章:风雨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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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擦黑的时候,车轮终于转得顺畅了些,速度慢慢提了上来。

    彪子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下午六点多了。

    “二叔,这破车总算跑起来了。”

    李山河从口袋里掏出那封家书,借着车厢顶上昏黄的灯光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塞回口袋里。

    “两三个钟头。” WWw.5Wx.ORG

    彪子在座位上扭了扭,肚子咕噜咕噜叫了两声。

    “二叔,我饿得前心贴后背了,站台上连个卖盒饭的都没有。”

    “来不及了,我让魏向前弄辆车,自己开回去。”

    彪子愣了一下。

    “自己开?从哈尔滨到朝阳沟多远?”

    “四百多里地。”

    “四百多里,大晚上的,还下着雨,你要连夜开回去?”

    “嗯。”

    彪子看了他两秒,没再吭声。

    李山河站起来往车厢连接处走,那儿有个公用电话,他投了硬币进去,拨了魏向前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谁?”

    “向前,我,山河。”

    “李总,您到了?”

    “还没到,大概晚上八九点能进站,你帮我办件事。”

    “您说。”

    “你那辆吉普车,油加满,开到火车站出站口的路边停着,钥匙塞在左前轮挡泥板后面。”

    “行,我这就安排,李总,您自己开?这大雨天的路可不好走啊。”

    “你别管那么多,把车准备好就行。”

    “明白,还有别的事吗?”

    “后备箱里放两件军大衣,再塞几个馒头。”

    “好嘞。”

    电话挂了,李山河走回座位坐下来。

    彪子歪着脑袋看着他。

    “二叔,你是不是担心嫂子?”

    “信上说她快了,我得赶回去。”

    “那咱就赶,二叔你说走咱就走,天塌了我彪子也跟着你。”

    晚上八点四十分,火车晃进了哈尔滨站。

    站台上稀稀拉拉几个人,雨还在下,路灯的光被雨幕切成一条一条的。

    李山河拎着包头一个跳下车厢,彪子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站台往出站口走。

    出了站,一辆军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停在路边,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

    李山河绕到左前轮那儿,手伸进挡泥板后面摸了两下,掏出一串钥匙。

    “上车。”

    彪子拉开副驾驶的门爬上去,屁股还没坐稳,李山河已经打着了火,一脚油门踩下去,吉普车窜了出去。

    “二叔,你慢点儿。”

    “来不及。”

    吉普车沿着出城的公路往东跑,车灯劈开雨幕照出去十几米远,路面上全是水,轮子碾过去哗哗地响。

    出了城区,柏油路变成了砂石路,颠簸一下子就上来了,彪子两只手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身子前后乱晃。

    “二叔,你这开的是车还是拖拉机啊,我屁股都快颠碎了。”

    “忍着。”

    “我忍着呢,但你能不能别专挑水坑往里冲啊。”

    “绕不开,满路都是坑。”

    雨刷器吱吱嘎嘎地来回刮,刮完一趟挡风玻璃上又糊上一层泥水,车灯前面的路模模糊糊的。

    彪子从后备箱的布袋子里摸了个馒头出来,掰了一半递给李山河。

    “二叔,你好歹吃两口,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你一口东西没进。”

    李山河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眼睛一直盯着前面的路。

    吉普车在泥路上跑了三个多钟头,过了一个叫松花江农场的地方,路面更烂了,有一段路被山上下来的洪水冲断了半边,车灯照过去只剩下靠山根那侧一条窄窄的车辙印子,另外半边路基已经塌进了河沟里。

    彪子往窗外瞅了一眼,黑漆漆的河沟里水流得又急又快,翻着白浪头往下冲,声音大得盖过了雨声。

    “二叔,这路还能过?”

    “能过。”

    李山河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吉普车贴着山根慢慢往前蹭,车灯照着前面那条窄得不能再窄的车辙,左边的车轮几乎压着路基的边缘,底下的泥土被雨水泡透了,轮子碾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路面在往下陷。

    彪子两只手把扶手攥得咯吱响,大气都不敢喘。

    “二叔,我跟你说句实话,在港岛跟越南仔玩命我都没这么哆嗦过。”

    “闭嘴,别分我的心。”

    彪子把嘴闭上了,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车灯照亮的那一小片路面。

    吉普车用了六七分钟才蹭过那段断路,过去之后彪子长出一口气,手从扶手上松开来,十根手指头又酸又僵。

    “二叔,你这车技在哪儿练的?”

    “上辈子。”

    “啥?”

    “没啥,吃你的馒头。”

    后半夜的时候雨小了些,路面也渐渐好走了,吉普车的速度提了上来。

    彪子靠在座椅上打了个盹儿,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车停了,睁开眼睛一看,天边已经露出一条灰白色的光。

    “二叔,到了?”

    “到了。”

    彪子揉着眼睛往前看,远处山脚下露出一片低矮的房顶,几缕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得很慢很慢。

    朝阳沟。

    吉普车带着一身泥浆冲进村口的土路上,轮子碾过水洼溅起的泥水糊了半边车门。

    远远地,李山河就看见自家院门开着半扇,大黄趴在门槛上,竖着耳朵往这边张望。

    吉普车在院门口刹住,车还没停稳李山河就推开门跳了下去,靴子踩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水花。

    大黄蹿起来扑到他腿上,尾巴摇个不停,嘴里呜呜地叫唤。

    然后他听见了。

    从东屋里传出来的声音,细细的,尖尖的,一声接着一声,中间还夹着另一个更细更小的声音。

    是婴儿的啼哭。

    两个婴儿的啼哭。

    李山河的脚步停在院子当中,浑身是泥,满脸是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东屋的门帘掀开了,王淑芬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铜盆,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她抬头看见院子里站着的人,铜盆在手里晃了一下。

    “老二,你回来了?”

    李山河看着他妈,嗓子眼儿发紧。

    “妈,萨娜她……”

    王淑芬把铜盆搁在台阶上,用围裙擦了擦手,眼圈红了一圈,伸出两根手指头。

    “生了,昨天半夜生的,俩,一个带把儿的,一个不带把儿的。”

    她顿了一下,声音有点抖。

    “龙凤胎。”

    彪子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往窗外瞅了一眼。

    “二叔,这雨下得也太邪乎了。”

    “八到十个小时?二叔,那咱们到哈尔滨得啥时候?”

    “嗯。”

    “到哈尔滨还得多久?”

    李山河没说话,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列车员又从车厢那头走过来,手里的小红旗换成了一面黄旗。

    “忍着,到了哈尔滨再说。”

    “到了哈尔滨咱坐啥去朝阳沟?长途汽车?”

    “今天晚上。”

    “晚上到哈尔滨,再倒车去朝阳沟,那不得明天了?”

    中间断断续续挪了几回,走个十来分钟又停下来,跟便秘似的,急死个人。

    彪子看着他的样子,嘴巴张了张,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火车在旷野里停了一整天。

    雨越下越大了。

    车厢顶上的铁皮被雨点子砸得噼里啪啦直响,窗户外面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只有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成一片。

    “各位旅客请注意,因前方区段暴雨导致铁路信号设备持续故障,列车继续临时停车等待调度指令,预计延误时间延长至八到十个小时,给各位旅客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彪子一听这话,从座位上直起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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