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六个人一起回去,住不下,吃不够。
金川村不比柳杨村,柳杨村尚有通路,金川村的路,大半都被黄沙埋了。她不能拖累她们。
拾穗儿合上笔记本,趴在桌上。
陈阳说要陪她回去。
这几天她话少了,饭吃得少了,连笑都淡了。
苏晓从图书馆回来,推门便看见拾穗儿趴在桌上。
她把书包放下,轻手轻脚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没事。” WWw.5Wx.ORG
“你骗人。这几天你都不怎么说话。”
陈静放下书,从床上坐起身。杨桐桐晾完衣服,也走了过来。
三个人围在她身边,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只是这一次,拾穗儿没有哭,她心里翻涌的不是难过,是踌躇。
“我想回金川村。”她轻声说,“可是我怕。”
“怕什么?”陈静问。
“怕看见村子被埋了,怕奶奶一个人,怕回去了也帮不上什么,怕……连累你们。”
苏晓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怕连累我们什么?”
“去了没地方住,没东西吃,路不好走,车也难坐。你们跟着我回去,要吃苦受累。”
苏晓握得更紧了些。
“穗儿姐,我们住在一起快一年了。你帮我们占座、打饭、记笔记,从来没怕过麻烦我们,我们怎么会怕连累?”
陈静下床走到她面前。
“我跟你回去。金川村在哪儿,我就跟你去哪儿。”
杨桐桐推了推眼镜,语气认真。
“我也去。正好暑假没事,去看看戈壁滩,看看风沙。”
拾穗儿看着她们三人,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晓的手心很暖,裹着她的手指。陈静的手搭在她肩上,力道不重,却格外安稳。
杨桐桐站在一旁,默默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
“别一个人扛着。”陈静轻声说,“你扛这么久,扛得住吗?”
拾穗儿轻轻摇了摇头。
扛不住。
从收到那封信起,她就扛不住了。
白天上课心神不宁,夜里睁眼到天亮,饭吃不下,话也不想说。
她原以为自己能撑到暑假,撑到独自回去,可才撑了几天,就明白自己撑不下去。
“我不一个人扛了。”她说。
苏晓伸手抱住她。
“这就对了。”
那天晚上,拾穗儿给陈阳打了电话。
“陈阳,我想好了,回去。”
“好。票的事你别管。”
“不止你陪我,陈静、杨桐桐、苏晓,她们也要一起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六个人?”
“嗯,六个人。”
“叶晨也去,一共七个。票我们一起买,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可是……”
“没有可是。”陈阳的声音不高,却格外笃定,“你只管安心回去,其他的,我们来办。”
电话挂断,拾穗儿握着听筒,站在电话亭里,听着忙音,久久没有放下。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陈阳就站在宿舍楼下的电话亭旁,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
陈静从楼上下来,径直走到他面前。
“票的事,别让穗儿操心。”陈静说,“我们自己的票,自己买。”
“杨桐桐和苏晓也是这么说的,叶晨也是。”陈阳应道。
“那穗儿那张,我们一起凑。”
陈阳摇了摇头。
“她的票,我来买。你们管好自己的就行。”
陈静看了他一眼,没再争执,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陈阳,你对穗儿,是真好。”
陈阳没有接话,把小本子揣进口袋,转身离开。
第二天一早,拾穗儿醒来时,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蓝色的火车票,北京到赤市,七月十五号。票旁压着一张纸条,是陈静的字迹。
“穗儿,票我自己买的,不用还。”
拾穗儿拿起车票,手指微微发颤。
杨桐桐从床上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票,轻轻放在桌上。
苏晓也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并排摆好。
三张车票,整整齐齐,摆在她面前。
“我们自己的票,都是自己买的。”杨桐桐说。
“你不用管我们。”苏晓笑着说。
拾穗儿看着那三张票,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没出声,只抬手用手背匆匆擦了擦。
“你们……什么时候买的?”
“昨晚。”陈静轻声道,“陈阳打电话跟我们说了,他说你怕连累我们,不好意思开口。那我们就不等你开口。”
苏晓走过来,拿起桌上那张票,塞进拾穗儿手里。
“穗儿姐,七个人,一张都不会少。陈阳和叶晨的票,他今天去取。”
拾穗儿紧紧攥着那张车票,指节用力,把票面都捏出了褶皱,却始终不肯松开。
窗外的知了一声声叫着,不紧不慢。
从前听着只觉得烦躁,今天却忽然觉得安心。
知了叫,是因为夏天来了。夏天过去,它们便不再喧闹。
金川村的风沙,什么时候才能停?她不知道。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扛。
七个人,七副肩膀,总比她一个人,要宽得多。
不是想看,是控制不住。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细针,一下下扎在心上。扎得多了,痛感渐渐钝了,不是不疼,是麻了。
她怕的从不是风沙本身,而是风沙过后,满目荒凉的样子。
宿舍里安安静静。苏晓去了图书馆,杨桐桐在洗衣服,陈静靠在床上看书。
谁都没说话,可谁都看得出来,她心里压着事。
可她心里依旧不踏实。
不是不想回去,是想回去,又不敢。
“穗儿姐,你怎么了?”
拾穗儿抬起头,轻轻摇了摇。
那会清清楚楚告诉她:金川村,已经不再是她的金川村了。
更怕,连累旁人。
她家就两铺土炕,奶奶一铺,她一铺,陈阳来了,还有陈静、杨桐桐、苏晓。
车票要钱,到赤市还要转汽车,又是一笔开销。
真回了金川村,连个像样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笔记本里夹着那封信,早已被翻得皱巴巴的,边角卷起,几处字迹被泪水洇得微微模糊。
拾穗儿每天都要拿出来看上一遍,看完又小心翼翼折回去,刚收好,又忍不住再掏出来。
她怕金川村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
怕奶奶住过的那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屋顶破了;怕村口的路被黄沙埋了,老榆树枯了,沙枣树秃了;怕老村长蹲在村委会门口,闷头抽着烟,一句话也不说;怕那些远走的人留下的空屋,门锁着,窗关着,院里荒草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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