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残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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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静把行李从车上拿下来,码在地上。

    杨桐桐举起相机,拍了一张,又放下了。陈阳站在拾穗儿旁边。

    “走吧。”拾穗儿说。她迈了一步,沙子灌进鞋里,硌得脚疼。她没停,又迈了一步。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脚踩在地上,沙土没过了脚踝。

    没有一个人说话。

    村子里静得像坟场。不是安静,是死寂。没有鸡叫,没有狗叫,连风声都停了。

    几十间土坯房散落在沙地上,大半已经塌了。院墙倒成了一堆一堆的土疙瘩,屋顶被掀翻的芦苇和木梁横七竖八地插在沙子里。

    拾穗儿的眼睛扫过这些房子,一间一间地认。这是老村长爷爷家。

    院墙塌了,门歪了,院子里那棵沙枣树死了,树干枯了,树皮爆裂,像一张张开的嘴,无声地喊着什么。

    这是铁蛋家。门锁着,锁生锈了,窗台上堆着一层沙。铁蛋走了,铁蛋爸妈也走了。他们去了城里,再也不回来了。

    这是丫丫家。墙还在,但屋顶没了。灶台露在外面,锅还在,锅底积了半锅沙子。丫丫也走了。

    她一边走一边看,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

    走到自家院门口,她停住了。

    院墙塌了半截,剩下的那截也被风沙磨得坑坑洼洼。

    院门歪着,门板上的漆掉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灰白的,像骨头。

    灶房的屋顶彻底没了,只剩几根烧黑的木梁横在上面。

    堂屋的屋顶还在,但漏了一个大洞。阳光从洞里照进去,落在地上的沙土上,一块光斑,白花花的。

    她推开院门。门轴锈了,吱呀一声,像是呻吟。

    院子里全是沙。她小时候跳绳的那块平地没了,种沙葱的那块地也没了。

    巴掌大的一块院子,全是沙,厚厚的,踩上去陷到脚脖子。

    灶台还在,但锅没了。锅被风沙吹走了,还是被奶奶收起来了?她不知道。

    堂屋的门关着。她伸手推了一下,门没动。又推了一下,门开了,门框上的沙土簌簌往下掉。

    屋里很暗。光线从那一个破洞里照进来,照着地上的沙土,照着墙上的相框。相框歪了,里面的相片发黄了。

    她走过去,拿起相框,用手抹了抹上面的灰。是全家福。父亲、母亲、奶奶和她。

    她那时候才三四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被奶奶抱在怀里。

    父亲站在奶奶旁边,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外套,笑得很憨。

    母亲站在另一侧,头发很长,编了一条大辫子。

    奶奶坐在中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拿着蒲扇。

    这张相片在墙上挂了十几年。她小时候天天看,不觉得什么。现在看,眼泪掉下来了。

    “奶奶呢?”她忽然问了一句。声音很大,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心里顶出来的,闷闷的,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撞。

    没人回答。

    她转身往外走,差点被脚下的沙土绊倒。

    陈阳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挣开了,快步走出院子。

    她要去老村长家。奶奶不在自家,就在老村长家。

    老村长家的院墙也塌了,比别家塌得更厉害,几乎夷为平地。

    老村长站在院子里。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棉袄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

    棉花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灰扑扑的。他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正在铲沙子。

    腰弯得很低,几乎贴到地面。铲一下,喘一口气。铲一下,喘一口气。

    旁边站着一个人。

    佝偻着背,头上包着一条旧纱巾,纱巾是灰蓝色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身上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棉袄太大了,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帮上全是沙,看不清是什么颜色。

    “奶奶。” WWw.5Wx.ORG

    拾穗儿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那佝偻的背影猛地颤了一下。

    老人转过身,纱巾下面是一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皮肤黑红,皱纹一道道,像干涸的河床。

    眼睛浑浊,但看见拾穗儿的那一瞬间,那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

    “穗儿。”奶奶的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过石头。“你咋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拾穗儿胸口。她没有扑上去,没有抱住奶奶。

    她站在那里,身体僵硬。眼眶红了,眼泪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奶奶走过来,步子很慢,腿有点瘸。走到拾穗儿面前,仰着脸看她——她比奶奶高了。

    奶奶伸出手,粗糙的、干裂的、指甲缝里嵌满沙土的手,颤巍巍地摸了一下她的脸。

    “瘦了。”

    就两个字。拾穗儿弯下腰,把脸埋在奶奶肩上。奶奶的肩很窄,骨头硌人。

    她哭了。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

    奶奶的手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不哭。回来就好。”

    老村长放下铁锹,慢慢直起腰,看了陈阳他们一眼,又看了看拾穗儿。“进屋坐吧。屋里烧了热茶。”

    拾穗儿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牵着奶奶的手往屋里走。

    老村长的屋子比奶奶家的稍好一些,墙还在,屋顶还在,但窗户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呼啦呼啦响。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条板凳,一盏煤油灯。灯没点,屋里暗。

    七个人挤不进去,陈阳、叶晨站在门口,陈静、杨桐桐、苏晓站在窗外。

    叶晨没说话,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

    苏晓眼眶红了。

    陈静站在窗边,手插在口袋里,攥得很紧。

    杨桐桐把相机挂在胸前,没举起来。

    奶奶让大家坐下,自己扶着板凳慢慢坐下来。拾穗儿蹲在奶奶腿边,仰着脸看她。

    奶奶老了很多。

    不是一点一点老的,是一下子老的。像那棵树,被风沙磨的,一夜之间就秃了。

    “奶奶,院墙倒了,我找人砌。”

    “不用。老村长说了,春天再砌。”

    “屋顶呢?”

    “开春再说。”

    “路呢?”

    “路……再说。”

    奶奶说“再说”的时候,声音很轻。拾穗儿知道,“再说”就是“没办法”。

    她握着奶奶的手。手很干,很糙,骨节突出。

    她想起小时候,这双手给她扎辫子,给她缝衣服,给她烙沙枣饼。

    这双手什么都做过,但它挡不住风沙。谁都挡不住风沙。

    但她不想松手。松了,就连这双手都没了。

    老村长把灶上的锅端下来,倒了一碗热水递给拾穗儿。“喝口水。路上渴了。”

    拾穗儿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烫的,碗是粗瓷的,碗口缺了一个口子,硌嘴唇。她小时候就用这个碗喝水,缺了十几年,没换。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屋里的煤油灯点上了,火苗晃来晃去,人的影子也跟着晃。奶奶坐在灯下,脸忽明忽暗。拾穗儿看着她,眼泪又涌上来了。

    她忍住了。不是不哭,是哭没用。

    陈阳站在门外,看着远处的沙丘。沙丘在月光下泛着白,像一座座坟。

    他想起拾穗儿说过的话——“沙子是活的。它会动。”

    现在他亲眼看见了。它动了,它还在动。它不管人哭不哭,它只管往前爬。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那些围坐在一起的老人。几十号人,全是白的头发,弯的腰,瘸的腿。年轻人的脸,一张都没有。

    他低下头,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捏扁了。

    她怕。怕看见的不是记忆中的金川村。陈阳坐在她旁边,也没催她。

    陈静和杨桐桐从前排回过头来看着她。苏晓和叶晨从后排探出头,也没说话。

    树干被风沙磨得发白,树皮剥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

    翻过那道沙梁,金川村出现在眼前。

    她站住了。身后的人也都站住了。

    六个人,都在等她。

    拾穗儿深吸了一口气,把脸转向窗外。

    有的房子只剩一面墙,孤零零地立着,墙上还贴着褪色的春联,字迹被风沙磨得看不清了。

    有的房子门还在,但窗没了,黑洞洞的,像一只睁着的眼睛。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树下的那条路,她小时候走了无数遍的路,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沙梁,又高又宽,把村子挡在后面。

    苏晓没说话。

    软塌塌的,像踩在棉花上。不是路,是沙子。全是沙子。

    其他人跟着下了车。叶晨站在沙梁前,仰头看了看,说了一句“这么高”。

    车停了。司机熄了火,回头说了一句:“到了。”

    车厢里没人动。拾穗儿靠在窗边,没往窗外看。

    天快黑了。光线昏黄,不是夕阳的黄,是沙尘的黄。

    村口的那棵老榆树还在,但只剩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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