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没主动去牵,但谁都没把手缩回去。
公交车上人不多,两人坐最后一排。陈阳把车窗拉开一条缝,风吹进来,拂起她额前的碎发。
“紧张?”他问。
甜口的,不是北门那家,是校门口早餐店的。“今天怎么没去北门?” WWw.5Wx.ORG
“我又没说你妈吓人。”
“那你紧张什么?”
拾穗儿没答。她不是怕见他父母,是怕他父母不喜欢她。
而她能拿出来的,只有一袋沙枣干。
陈阳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她手里。
是一颗沙枣糖,糖纸上印着歪歪扭扭的沙枣树,树干画得像根棍子。
“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跑了好几家店才找到,这种糖现在不多了。”他顿了顿,“紧张的时候就吃一颗,甜的。”
她把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陈阳家在城南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房,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
楼道里很干净,每家门口都放着一盆绿植。
爬楼梯的时候,拾穗儿心跳得厉害,每上一级台阶就快一分。
陈阳走在前面,到了四楼停下来,转过身等她。
“到了?”
“到了。”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五十岁上下,头发烫着小卷,系着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看见拾穗儿,眼睛一亮,笑了。
“来了?快进来,快进来。阳阳,去给穗儿倒水。”
“阿姨好。”拾穗儿鞠了一躬,把手里的帆布包往前递,“这是我自己做的沙枣糕,奶奶教的。您尝尝。”
陈阳妈妈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眼眶红了一下。
“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快坐,快坐。”
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茶几上摆着水果、瓜子,还有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籽都挑干净了。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陈阳站在中间,比他爸妈都高出一截,穿着白衬衫,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陈阳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在她面前。“我妈怕你渴,特意晾的凉白开,不烫。”
说完坐到她旁边,两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妈看了一眼那个拳头,嘴角翘了一下。
“穗儿,我听阳阳说,你毕业要回老家?”
“嗯。回去种树,教孩子们读书。”
“戈壁那边苦,你一个女孩子,不怕?”
“怕。但那边是我的根。奶奶在那儿,乡亲们在那儿。学了本事不回去,对不起他们。”
陈阳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儿子。
陈阳正低着头削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
“阳阳也要跟你去。”她顿了顿,“你知道吗?”
“知道。他说过了。”
“你不怕他吃苦?”
“怕。但他愿意去,我就带着他。风沙大的时候,我挡在前面。”
陈阳手里的苹果削完了,切成小块,放到拾穗儿面前的碟子里。
“吃苹果,甜的。”他声音有点哑。
他妈妈看在眼里,笑了。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陈阳爸爸系着围裙,锅铲翻得飞快。
他话不多,进门时只说了句“来了”,就钻进厨房了。
陈阳妈妈喊他出来歇会儿,他隔着厨房门回了一句:“马上好,再炒个青菜。”
拾穗儿站起来想帮忙,陈阳拉她坐下。“我爸做饭不喜欢别人插手。你坐着就行。”
“那我去帮忙摆碗筷。”
“碗筷我妈摆。你坐着。”
“陈阳,你不能让我干坐着。”
“那你吃苹果。”
拾穗儿瞪了他一眼,陈阳笑了。
饭桌上摆了六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酸菜粉丝汤,每一样分量都很足。
“穗儿,多吃点。你太瘦了。”陈阳妈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一筷子鱼。
“阿姨,够了够了,碗装不下了。”
“装得下。你吃,别客气。”
陈阳爸爸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自己碗里,看了拾穗儿一眼,终于开口了:“听阳阳说,你在学校成绩很好?”
“还行。主要是老师教得好。”
“谦虚了。他从来不夸人,但夸你。”
陈阳爸爸夹了一块鱼,剔掉刺,放到陈阳妈妈碗里,“说你做实验认真,对课题上心,待人真诚。”
拾穗儿低下头,耳朵红了。
“爸,你别说这些。”陈阳脸也红了。
“我说的是实话。”他爸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想忍住笑。
吃完饭,陈阳妈妈拉着拾穗儿的手坐到沙发上。
“穗儿,阳阳从小脾气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要跟你去戈壁,我和他爸拦不住,也不想拦了。”
“阿姨……”
“你听我说完。”她拍了拍她的手,“我们不是嫌弃你。是怕你们吃苦。但阳阳说,跟你在一起,吃再多的苦都值得。”她顿了顿,“我们就信了。”
拾穗儿眼眶红了。
“阿姨,我会对他好的。”
“我知道。他看上的姑娘,错不了。”
陈阳端着水果盘走过来,把切好的苹果放到两人面前。
“妈,你别把她弄哭了。”
“谁哭了?”拾穗儿别过脸去,擦了一下眼角。
“没哭。那你怎么眼睛红了?”
“风迷了眼。”
“屋里哪来的风?”
“你管得着吗?”
陈阳笑了,没再问。
傍晚,两人从陈阳家出来。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微风拂过树梢,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
“你爸妈挺好的。”拾穗儿轻声说。
“嗯。”
“你妈做饭也好吃。”
“嗯。”
“你爸话少,但人实在。”
陈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拾穗儿。”
“嗯?”
“我妈刚才偷偷跟我说,让我对你好一点。”
拾穗儿愣了一下。“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用你说。”
她笑了。“陈阳,你这人……”
“怎么了?”
“不会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说多了就不值钱了。”他看着她的眼睛,“我做就行了。”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轮廓照得很柔和。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得很快。
公交车上,两人还是坐最后一排。车窗开着,风吹进来。
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困了?”陈阳问。
“不困。”
“那你闭什么眼?”
“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爸说,他从来不夸人,但夸你。”
陈阳沉默了一会儿。“他夸的是你。”
“夸我就夸我,你脸红什么?”
陈阳摸了摸耳朵,没接话。
到学校已经是晚上了。陈阳送她到宿舍楼下。
“早点睡。”
“你也是。”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陈阳。”
“嗯?”
“你爸妈今天说的那些话,我记着了。”
“记着就行。不用还。”
她笑了,上楼去了。推开宿舍门,苏晓立刻从上铺弹起来:“怎么样?怎么样?”
“挺好的。”
“就这样?没有细节?”
“他爸做了六菜一汤,他妈拉着我的手说‘我们信了’。”
苏晓尖叫了一声,从上铺跳下来。“穗儿!你这是被认可了!”
拾穗儿坐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包没吃完的沙枣干,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但比沙枣干更甜的,是他妈那句“我们信了”。
她把那颗糖慢慢嚼碎,咽下去。窗外星星很亮,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临走前苏晓帮她检查了三遍,把裙子上看不见的线头都剪干净了。
“行了,比相亲还隆重。”拾穗儿被她推着出了门。
“不好看?”
“有点。”
“我妈不吓人。我爸也是。”
陈阳已经站在校门口了。
他换了件深蓝色POlO衫,领口挺括,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戈壁滩上长大的孩子,连普通话都是大学才学利索的。
他爸是工程师,他妈是中学老师,家里窗明几净,有钢琴有书柜。
“好看。”他把目光移开,从口袋里掏出一袋温热的豆浆,“先喝点,路上还有一个小时。”
拾穗儿接过来,抿了一口。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偶尔碰到他的手背,像两只试探着靠近的蝴蝶。
“来不及。”他顿了顿,“怕你等。”
两人并肩往公交站走。梧桐叶落了几片,飘到拾穗儿肩上,陈阳伸手拂掉,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周六早上七点,拾穗儿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她穿了苏晓那条浅蓝色的碎花裙,白球鞋刷得干干净净,头发扎成低马尾,耳边别了一个素银发卡——那是奶奶年轻时戴的,过年才舍得拿出来。
看见拾穗儿,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
“你这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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