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手里的笔停了。
他抬了抬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林峰撇了撇嘴,继续说道:“你说巧不巧?前阵子还想着法儿压你职称、卡你课题,转头亲爹病危,等会儿可能还得求到你门上。换我,我就不去,让他也尝尝求人的滋味。”
一开始还有人说闲话,说他抢手术,次数多了,大家也都服了。
窗外,天暗得快了。
林峰见他不说话,又补了句:“说真的,你要是不想去,我就帮你推了,就说你已经下班走了。反正李正都做不了,别人更不行,真出了事也怪不到你头上。他王乔松平时那么横,也该有今天。” WWw.5Wx.ORG
周成摇了摇头,“患者是患者,过节是过节。一条命摆在那儿,不能因为私人恩怨耽误了。不过王乔松没找我,我也没必要去热脸贴冷屁股,等他找我了,再说吧。”
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林峰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桌上周成的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赫然便是“王乔松”三个字。
两人对视了一眼。
林峰挑了挑眉,往椅背上一靠,抱着胳膊看戏。
周成顿了两秒,伸手划开了接听键,放在耳边。
电话那头没立刻说话,只有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隔着听筒,周成都能听出对方的紧张和忐忑,还有背景里隐约的监护仪滴答声。
安静了足足三秒。
周成没催,也没先开口,就静静等着。
半晌,那边才传来王乔松沙哑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成……我是王乔松。”
周成没应声,等着他往下说。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
王乔松像是把所有的骄傲和脸面都咽进了肚子里,才艰难地说出后半句:“我父亲……心梗,病变很重,李教授做不通。能不能……能不能请你过来一趟?”
话说完,电话那头的呼吸都屏住了。
周成抬眼看向窗外,最后一点晚霞也沉下去了。
他沉默了不到一秒,随即便道:
“患者在几号介入室?”
王乔松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连半句为难,半句质问都没有。
他愣了两秒才连忙回道,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释然:“4号…4号介入室。”
“知道了。”
周成没再多说一个字,直接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拿起听诊器就往门外走。
林峰连忙跟上:“唉,行吧,我跟你一起去,搭把手。”
……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小护士刚换完液,抬头看见周成,连忙打招呼:“周医生,还没下班啊?”
“加台手术。”周成点头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来到介入室。
4号介入室在走廊尽头,离得老远就能看见门口站着的王乔松。
他早就没了平日里分管副院长的派头,领带歪在一边,头发乱蓬蓬的,额头上全是汗。
他正靠着墙,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见周成走过来,他猛地直起身。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道谢也好,道歉也罢,可话到嘴边,看着周成平静的脸,反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之前的算计和打压,此刻都像巴掌似的,扇在他自己的脸上。
周成没停脚步,也没跟他寒暄,走到门口只淡淡说了一句:“我先进去看造影结果。”
“哎……好,好。”王乔松连忙侧身让开,末了又补了一句,声音很低,“谢…谢谢。”
周成没回头,只摆了摆手,推门走进了介入室。
……
铅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李正站在主刀位,铅衣还没脱,早就满头大汗。
他看见周成进来,像是松了一大口气:“周成,你可来了。快看看,这病变我实在啃不动。”
周成走到屏幕前,目光落在造影屏幕上。
这病变,比他预想的还重。
左主干末端的钙化环亮得发白。
前降支和回旋支开口几乎完全闭塞,血流只剩细细一条线。
右冠中段完全堵死,断端像被刀削过一样齐整,连侧支都细得几乎看不见。
患者血压很低,有创动脉波形很弱,全靠大剂量升压药顶着。
“射血分数32%,刚才室颤了一次,刚除颤回来。”李正快速交代病情,“正向试了三根硬导丝,都卡在钙化环那儿,再往前怕穿孔。逆向侧支太细,微导管进不去。旋磨不敢上,钙化太硬,磨头嵌顿风险太高。”
周成没说话,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两分钟,才缓缓道:
“上双侧股动脉入路。左侧送微导管,慢慢找间隔支侧支,不用快,稳着来。”
“右侧先处理左主干,用1.25mm切割球囊定点松解钙化环,三点、六点、九点方向各切一次,压力控制在6atm。”
随后,他又转向林峰:“去备两套非顺应性球囊,3.0和3.5的各一枚,还有两枚药物洗脱支架,尺寸按左主干和前降支来。回旋支支架等钙化松解完再定。”
“好。”林峰立刻转身去器械台备东西。
李正愣了一下:“钙化环松解?就是你自创的那个术式?可这患者血压不稳,能扛得住吗?”
“速战速决,切割控制在五分钟内,支架同步释放,全程不超过二十分钟。”
周成拿起无菌手套戴上,“再拖才扛不住。现在赌一把,还有机会。”
李正看着他沉稳的侧脸,忽然就定了神。
明明是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站在手术台旁,却比很多干了几十年的老教授都稳。
“行,听你的。”李正立刻让开主刀位,“我给你当助手!”
林峰坐在对面,翻着第二天的手术排班表:“明天这台外院转来的,我先试试正向,不行你再上。”
“行,你先做,我在观摩室盯着。”周成头也没抬。
全院心内科介入手术,但凡碰到啃不动的硬骨头,最后都会找到他头上。
周成没接话,继续写手术记录。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正说着,桌上的值班手机震了一下,是导管室总台发来的消息。
林峰拿起来扫了一眼,嗤了一声:“说曹操曹操到。急诊收了个心梗,病变巨复杂,李正教授正在做呢,卡了快一小时了。我估摸着等会儿就得打你电话,请你去救场。”
做医生的,眼里先有病人,再有别的。
王乔松算计他是一回事,救他父亲是另一回事。
从重度钙化到逆向CTO,从支架内再狭窄到冠脉穿孔。
他就像块补丁,哪里缺了往哪补。
“不过这病人有点特殊。”林峰放下手机,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中带着点玩味,看向周成,“是王乔松他爹。刚才总台护士偷偷说的,王院长在门口站快一小时了,来回踱步,脸都白了。”
不服不行啊,别人做不了的,他能做。
别人不敢接的,他敢接!
五月的傍晚,天还没全黑。
周成刚做完今天的最后一台冠脉手术,正坐在办公室里写手术记录。
周成没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这种事早成了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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