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几年。” ＷＷw．5Ｗx.ＯRG
“几年很长吗？”
周成没有回答。
“未必了。”
“心内科接下来要靠你们。”邹立乾说道，“林峰性格比你圆，做管理合适，遇到事情也知道给人留余地。你做临床和科研更往前一些，能看见别人暂时没看见的问题。你们两个搭在一起，我比较放心。”
林峰连忙说道：“您别说得像今天就要交班一样。”
“早晚要交。”
“至于院士，我这边希望不大了。”
周成眉头微动，“您刚才说以后还有机会。”
“我说的是未必。”
“这次的事情已经澄清，下一轮……”
“我说的院士希望，不是我。”邹立乾停顿了一下，“是你。”
周成愣住，林峰也抬起头。
“我？”
“怎么，不敢想？”
“我没有这个打算。”
“我当年也没有。”邹立乾说道，“很多事情不是年轻时定个目标，然后一步一步照着走。临床做久了，问题解决得多了，团队带起来，真正能推动一个学科往前走，自然会有人提到这个位置。”
“我离得还很远。”
“当然远。”邹立乾毫不客气，“你现在有技术，有项目，也有一点国际影响，但这些离院士还差很多。你最大的缺点，是很多东西仍然靠自己撑。一个人能做多少手术，能盯多少数据，能教多少学生？真正的学科带头人，不只是自己会做，还得让一批人都能做，让一个方向在没有你的时候仍然往前走。”
周成想起这次培训事故，沉默下来。
邹立乾知道他想到什么，语气稍微缓了一点，“这件事对你不是坏事。”
周成一顿，“有四名患者受了伤。”
“所以代价不能白付。”邹立乾说道，“你以前觉得技术讲清楚了，别人自然能学会，觉得数据摆出来，同行自然会接受，这次你应该明白了，学术传播、团队管理、行业规则，哪一项都不比手术简单。”
邹立乾身体向前坐了一点，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最近取消了几场会议，暂停了推广，网上又有人骂，你可能会觉得以后少做一点，技术只留在自己中心最安全。可如果所有医生因为怕出错，就把有价值的东西关在自己手里，医学不会进步。”
“推广必须建立在安全基础上。”
“当然。”
“这次证明我们的准备还不够。”
“那就把它准备够。”邹立乾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很清楚，“别因为有人借你的错误攻击我，就不敢再承认错误，也别因为我这次没选上，就觉得以后所有选择都要先替我考虑，我的路已经走了大半，你的路还长。”
周成低着头，没有说话。
邹立乾继续说道：“我没评上院士，最多是名字前面少两个字，手术还是照做，患者还是照看，科室也不会少一张床。可你要是被这件事压住，以后每次遇到争议都先想着退，那损失比我落选大得多。”
窗外的夕阳已经开始往楼后沉，办公室里的光一点点暗下来。
林峰起身开了灯，白色灯光落下，桌上的材料和病历重新变得清晰。
邹立乾伸手拿过周成带来的那份多中心复核报告，翻到最后几页，“这个准备什么时候投稿？”
“原本计划下周。”
“为什么是原本？”
“我考虑再缓一段时间，等风波彻底过去。”
“数据有问题吗？”
“没有。”
“结论站得住吗？”
“站得住。”
“患者随访完整吗？”
“已经补齐。”
邹立乾把报告合上，推回到他面前，“那就投。”
“可能又会引起讨论。”
“让他们讨论。”
“您这次增选刚结束。”
“已经结束了，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周成看着他。
邹立乾笑了一下，“你不是一直说数据没确认之前不解释吗？现在数据确认了，就别因为别人不喜欢这个解释而不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周成这才伸手拿回报告，“好。”
“还有你们新做的培训体系，不要只在自己医院试。”邹立乾说道，“找几家真正愿意配合的中心，重新做前瞻性评估，把决策节点、停止标准、术者学习曲线都放进去，看看改完以后能不能真正降低风险。”
“已经在设计。”
“别又什么都自己盯。”
“大家都有任务。”
“这还差不多。”
邹立乾站起身，重新穿上白大褂。
衣服在椅背上挂了一下午，肩部留下几道浅浅的褶皱，他抬手抚平，又恢复成平日准备去病房时的样子。
时间久了，大家仿佛默认他还会一直这样站着，很少有人认真计算过，他离正式退下来还剩几年。
邹立乾顺着周成的目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看什么？觉得我一夜之间老了？”
周成抬头。
对年轻医生来说，几年足以完成一项研究，掌握一套新技术，从住院医师成长为独立术者。
对已经在临床工作几十年的邹立乾来说，几年只够把手上的患者和项目逐渐交出去，把那些过去依靠个人维系的东西变成真正能独立运转的体系。
林峰勉强笑了一下，“没有，还是挺精神的。”
“你说假话的水平一直不如做手术。”
“那也不是现在。”
邹立乾笑了笑，没有和他争，目光重新落到周成身上。
“这些年为了申报，材料一年一年整理，成果反复归类，开会时还要听别人讨论我够不够资格，有时候我自己都烦。现在结果出来了，至少今年不用再惦记。”
“以后还有机会。”
“快了。”
邹立乾说得很平静，“年龄摆在这里，明年也好，下一轮也好，我不会再把太多精力放在这上面。科室这几年年轻人起来得快，我该做的事情和以前不一样了。”
“您还没有退休。”
这些年邹立乾一直站在科室最前面，主持疑难病例讨论，带团队做手术，参加学术会议，争取科研平台。
科室里遇到任何问题，所有人第一个想到的仍然是找他。
林峰没接住，只能低头摸了摸鼻子。
邹立乾靠进椅背，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比刚才慢了许多，“其实没选上，也不全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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