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抬起来,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她的肩膀在抖。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
妈妈冲过来,一把抱住我。
一年了。
我在里面待了一年多。
大伯母走上前来,手里那几片叶子在我身上拍了拍,从肩膀拍到后背,又从后背拍到腿。
她一边拍一边说,声音有点哽咽。
“这段时间真是苦了你了。” WWw.5Wx.ORG
我抹了抹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
刚进去那一个月,我晚上做噩梦醒来的时候,看见那间小小的牢房,我会怀疑,我真的回来了么。
心里的恐惧被无限放大,直到天亮,监狱里的人权,让我确认我真的回来了。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点名,然后是吃饭、劳动、学习。
那种日子,像一台永远在转的机器,你被塞进去,跟着转,转得你忘了时间。
有时候半夜醒来,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园区的画面,电棍、笼子、操场上的血、跪着的人。
那些画面像刀刻在脑子里,怎么都抹不掉。
可最苦的不是那些。
是夜里想家的时候。
想妈妈,想爸爸,想那张小时候睡过的床,想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想那个朝思暮想的家。
爸爸的事,我一直耿耿于怀,我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那些事一直围绕着我。
那间小小的牢房,那张硬板床,那些铁栏杆,那些每天晚上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睡不着觉的日子。
好在这一切全都过去了。
我叹了一口气,看着外面自由的阳光。
那些都过去了。
“没事了,大伯母,都过去了。”
她看着我,眼眶也红了。
我抬起头,外面的天,蓝的,亮的,有几朵云飘着。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空气里有夏天的味道,是那种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和里面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现在好了。”
我开口,声音还有点哑。
“一切都过去了。我可以重新开始了。”
表哥走上前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快上车吧,咱们回家。”
车子是表哥的,一辆白色的旧轿车,洗得干干净净的。
他拉开车门,我坐进后座,妈妈坐在旁边,一只手一直握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我消失一样。
大伯坐在副驾驶,大伯母坐在我旁边。
车子发动了,窗外的景色开始往后退。
我盯着窗外,看着那些树、那些房子、那些在路上走的人。
一年多没见了,街边的店铺换了招牌,路修过了,多了一排新的路灯。
一切都在变,只有我停在原地。
车子开了几分钟,我突然抬起头,对表哥说:“我想去看看爸爸的坟。”
表哥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大伯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我一眼。
“程程,咱们今天先回家吧。”
他的声音很温和:“一家人给你接风洗尘,做了好多菜。改天再去看你爸。”
我摇摇头。
“我想念他了。”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
我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攥着,攥得发白。
“我在里面的时候,每天晚上都梦见他。”
“梦见他坐在家里的藤椅上,跟我说‘程程,回来了?’”
“我每次都想回答他,可....可一开口就醒了。”
妈妈的手握紧了我的手。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好,那就去看看他吧。你爸爸也想你了。”
表哥点点头,在前面路口调了个头。
车子又开了一个小时,穿过县城,穿过那些我从小到大走过的街道,终于开到了墓园。
墓园在半山腰上,大门是铁栅栏的,门口有卖花的小摊。
表哥停好车,妈妈在门口买了一束白菊,递给我。
我接过来,捧在手里。
花很白,花瓣上还有水珠,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我往墓园里走。
妈妈的脚步跟在我后面,表哥和大伯大伯母也跟在后面。
我们沿着那条石阶往上走,两边是一排排的墓碑,有的上面放着花,有的落满了灰。
我在最里面那一排停下了。
爸爸的墓碑在那儿,灰色的石头上刻着他的名字,旁边是一张小小的照片,黑白的那种。
照片里他笑着,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照片。
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过了很久,我弯下腰,把那束白菊放在墓碑前。
然后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张照片。
“爸,”我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他,“我回来了。”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砸在灰色的石头上。
“这一年,我想了好多好多。想以前的事,想你,想妈妈....想如果那天我没去该多好,没信楚瑶该多好,那就不会发生那些事,我连您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说不下去了。
妈妈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伸手搂住我的肩膀。
我靠在她身上,眼泪一直流。
“爸,”我又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真的好想你。”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动了那束白菊的花瓣。
花瓣轻轻晃着,像在回应我。
妈妈拍了拍我的背。
“你爸爸看着你呢。”
她的声音也在抖:“他看着你出来了,一定很高兴。”
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站在那儿,又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这几年的一切,就像一场噩梦。
被骗、园区、电棍、地下室、逃跑、坐牢——全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现在站在这儿,站在爸爸的墓前,我才真正觉得,那场噩梦好像真的结束了。
可爸爸已经躺在这儿了。
他回不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爸,我以后会好好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
“我保证。”
我眯着眼,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水泥地上,太阳晒得脚背热乎乎的,是夏天的温度。
空气里都是自由的味道。
表哥站在她旁边,还是那副高高瘦瘦的样子,穿着件白T恤,手插在兜里,朝我笑了笑。
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带着哭腔,带着那种憋了一年的、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东西,“程程,我的程程....你受苦了。”
我的眼泪也下来了。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看见了我的家人。
她嘴里念叨着:“去去晦气,去去晦气……出来了就好了,以后顺顺当当的……”
“程程。”
大伯和大伯母站在后面,大伯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大伯母拿着几片绿油油的叶子。
我往前走了一步。
如今这切切实实的拥抱让我整个人僵了一秒。
她的手臂很瘦,骨头硌着我,可那种暖,那种真实的人的体温,是我一年来都没有感受过的。
妈妈来探监的时候,我们只能隔着玻璃互相看上一眼。
2026年7月3日,我出狱了。
那天天气很好,铁门在身后打开的时候,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妈妈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碎花的短袖,又比前两个月瘦了,头发也白了好多。
她站在那儿,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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