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只是叼着。
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延续今晚还没喝完的酒意。
“能。”
那里已经没有车灯的痕迹了。
“他说的那些条件,我听着都怕他亏本。” WWw.5Wx.ORG
老杨头靠在槐树干上,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桠。
他的背有点驼,仰头的姿势让他的喉结突出来,在月光下投了一小块阴影。
“找不出。”
老俞头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慢慢转。
“所以我今天跟他碰那三碗酒,不是客气。是真心的。”
“这孩子要是能成事,我们村的人以后出去说……空中花园那块地,以前是我们种的。这话说起来,腰杆也直。”
老槐树下沉默了一阵。
晚风从稻田上吹过来,带着稻茬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米酒香……
然而,在村子边缘一栋低矮的砖瓦房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栋房子离村口的老槐树有一段距离。
房子是多年前盖的,砖缝里的灰浆已经泛黑,窗框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
露出底下被虫蛀过的木头。
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用塑料布盖着。
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哗啦啦地响。
屋里亮着一盏白炽灯。
灯泡上积了一层灰,光线被压得又暗又黄。
照在围坐在堂屋里的七八个年轻人脸上,将每一张脸都照得阴晴不定。
有人坐在条凳上,有人蹲在门槛边。
有人直接盘腿坐在地上,背靠着墙。
屋里没有生炉子,冷得像个冰窖,呼出的气在灯光下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
有人把军大衣裹紧了,裹得只露出半张脸。
有人往手心哈着热气,把手掌搓得沙沙响。
但没有人说一句要走的话。
因为张哥还没说完。
张哥大名叫张全有,今年三十出头,在镇上砖厂干活。
他一张国字脸被砖窑的烟火熏得又黑又糙。
颧骨上还有一块被窑口热气烫出来的旧疤,指甲盖大小,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
手心全是老茧和裂口……
那都是搬砖时被砖角硌出来的一块一块硬疙瘩。
他在镇上砖厂干了十几年,从推板车的小工干到出窑班的班长。
手下管着十几号人,在村里年轻人中间天然就有几分威信……
不是因为他的活干得最好,而是因为他脑子活敢说话。
敢跟工头顶撞,敢在发工资的时候替大家出头。
这种人,在任何一个底层社群里都是天然的领头羊。
而此刻,他却涨红着脸,对着一位看着才二十上下的年轻人怒目而视。
“这就叫好了?你是不是傻。”
他看着那个刚才替周卿云说话的年轻人。
那人叫狗子,大名叫李来福,今年十九岁。
在镇上的建筑工地当小工,平时话不多,胆子也小。
今天难得开口替外人说了句话。
被张全有这一句顶回来,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知道那个周总有多少钱吗?你知道他钱来得有多容易吗?”
张全有站起来,把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像一只在窝里站起来俯瞰全场的大公鸡。
“三十亿……三十亿啊!他就随便写了本书,动动笔杆子……”
“写写字,就像我们小时候在作业本上写‘我爱北京天安门’那样,随便写写……”
“日本人就能把三十亿送到他手上。三十亿是多少,你们知道不?”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像是在丈量每个人的贪婪程度。
最后落在屋子角落里的一只竹壳热水瓶上。
热水瓶是红色的,竹壳上印着“抓革命促生产”几个字,字已经褪得只剩轮廓。
“三十亿。都够把这条村子整个铲平了重新盖三遍。”
“都够我们每家每户买一辆解放牌卡车,天天开着去外滩兜风。”
“都够给你们每个人娶三房媳妇……”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
“他假模假样说几句好话,你们还真感动了?是不是傻!”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刚才还替周卿云说话的那个叫狗子的年轻人低下了头。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上一块翘起来的漆皮,抠得漆皮一片一片地掉在膝盖上。
坐在角落里的二壮把脚边那条黄狗的耳朵揉了一遍又一遍。
眼睛始终没敢抬起来。
三十亿。
这个数字在他们脑子里盘旋,像一颗被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撞到墙壁又弹回来,越叠越高。
他们种地种一辈子、十辈子,哪怕是从清朝种到民国从民国种到现在,也赚不出这个数字的一个零头。
轮胎碾过路面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里……
将月光切成一块一块不规则的碎片。
周婶子蹲在槐树根上,两手揣在袖筒里,像一只裹着蓝布的老猫。
“我看人不会错。这孩子眼珠子是正的。你注意过没有……他跟你碰碗的时候,碗沿比你的低半寸。这是规矩。现在的小年轻就算懂这个规矩,也不远遵守了,何况他还是个那么大的大老板。”
那是浦西的方向,是这座城市的心脏。
也是空中花园未来要面对的那个更大的世界。
“每亩水田按年产值的二十倍补偿,青苗费另算,宅基地统一安置。”
“不愿意留的还帮我们在镇上买房子……你说这条件,全上海找得出第二家不?”
所有人都在看着同一个方向……
那条通往市区的机耕道的尽头。
老俞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烟灰从锅口掉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只有月光洒在稻田上,将稻茬照得像一根根倒插在大地上的银针。
“你们说,那个空中花园,真能建起来不?”
陈念薇开着车子驶过最后一片稻田,拐上了通往市区的主干道。
路面从坑洼不平的机耕道变成了平整的柏油路。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位老人还没有散去。
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树影在地上摇来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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