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宏章亲自为柳青山的遗骸更衣。
那件灰白色的旧袍已经脆弱得几乎一碰就碎，他小心翼翼地用一匹素白的绸缎将遗骸包裹好，然后放入了一口临时找来的棺木中。
棺木是香樟木的，不大，但很结实。
那几缕淡青色的剑气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缠绕在她的发间，像是极细的青丝绳。
张瑀和陆清寒站在平台一侧，目送着棺木被安放进灵堂中央的灵柩中。
贺宏章亲手点燃了三炷香，插在灵柩前的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在山风中缓缓飘散。
他跪在灵柩前，磕了三个头。
弟子们齐声应诺。
贺宏章又转过来，走到张瑀面前。
他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剑佩。
只有拇指大小，通体呈现一种温润的青色。
剑佩的形状是一柄剑，和石门上那道剑形封印一模一样。
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微微发光。
光芒极淡，但在午后的阳光下却格外清晰。
“张先生。”贺宏章双手捧着剑佩，递到张瑀面前，“这枚剑佩，是青山门历代传承的信物。祖师在石室中留下的剑符，便是以这枚剑佩为蓝本刻制的。” ＷＷw．5Ｗx.ＯRG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极其郑重。
“祖师既然选择了你作为传承者，青山门上下便唯你马首是瞻，这枚剑佩，请你收下。”
这话一出来，在场的几位长老全都愣住了。
二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贺宏章手里那枚剑佩上的光芒，又把话咽了回去。
剑佩在发光。
这意味着什么，他们都知道。
只有剑佩认可的传承者才能让剑佩发光。
八百年来，这枚剑佩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过反应。
即便是贺宏章，也仅仅只能以掌门身份持有它，却无法让它亮起来。
而现在，它还没到张瑀手里，就已经开始发光了。
张瑀看着那枚剑佩，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推辞。
柳青山的遗志他已经接了，这枚剑佩既然是青山门的信物，收下也是理所当然。
他伸出手，接过了剑佩。
剑佩落到他掌心的那一瞬间，一股极其凌厉的剑意忽然从剑佩中涌了出来。
那股剑意极强，强到张瑀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但它并没有攻击他，而是在他的掌心上方旋转了一圈，然后化作一道极淡的青色剑气，顺着他的手掌钻入了他的经脉之中。
张瑀闭上了眼睛。
他感应到了，这剑佩里面封着的，不是普通的信物。
那是一道剑气。
柳青山冲击化神失败前留下的最后一剑。
剑气中蕴含着极其庞大的信息——不是文字的记录，而是一种更加深层的、直接用剑意书写的记忆。
张瑀的意识在剑气的牵引下，仿佛被拉入了一片极其遥远的时空。
他看到了柳青山。
年轻的柳青山，站在一座巍峨的山峰上，手持长剑，意气风发。
他看到了柳青山在各地寻找封天大阵的踪迹，翻山越岭，跋涉千里。
他看到了柳青山在苍梧旧址被大阵反噬的那一瞬间，整片天地都在崩塌。
他还看到了更多。
看到了封天大阵的阵眼分布，看到了那些被刻意隐藏在深山古洞中的封印节点，看到了布阵之人的手法和痕迹——虽然模糊不清，但确确实实在那里。
这些记忆是柳青山毕生研究封天大阵的成果。
虽然最核心的部分还在苍梧旧址的玉简里，但这道剑气中封存的记忆，已经足够让张瑀对封天大阵有一个大致的了解。
张瑀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陆清寒站在他旁边，看到他睁眼，轻声问道：“公子，剑佩中封着什么？”
“柳前辈的最后一剑。”张瑀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剑佩，“还有他对封天大阵的部分记忆。”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封天大阵的规模，比我之前想象得还要庞大。柳前辈穷尽一生，也只探明了其中一部分节点。而那座大阵的核心，确实在苍梧旧址。”
陆清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剑佩中的记忆，但从张瑀的语气里也能听出来，封天大阵这件事的严重程度，恐怕远超之前的任何一件委托。
贺宏章站在旁边，看着张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抱拳行了一礼。
“张先生，祖师的事已经了结，接下来你打算如何行动，老夫不便多问。但有一件事——若有用得上青山门的地方，你只管开口，青山门上下，没有二话。”
张瑀看着他，点了点头。
“贺掌门，有件事确实需要你们帮忙。”
“你说。”
“封天大阵的事，暂时不要让外界知道。”张瑀的语气很认真，“这件事背后可能牵扯到极大的势力。柳前辈当年元婴巅峰的修为都被反噬而死，以青山门现在的力量，如果卷进来，后果不堪设想。”
贺宏章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老夫明白。”他叹了口气，“祖师的事，老夫会约束门中弟子不得外传。后山峭壁的事，对外只说祖师遗骸被发现，其他的——一概不提。”
张瑀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向陆清寒和沈净初。
“清寒，净初，我们该回去了。”
沈净初点了点头，走到贺宏章面前，轻声说了一句：“师尊，我先随张瑀回去，门中的事，您多费心。”
贺宏章看着她，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去吧，你跟着张先生，比为师教十年都管用。记住为师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事，青山门永远是你们的后盾。”
沈净初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眼角似乎有些泛红，但她很快便压了下去。
三人走出后山平台，沿着来时的路往山谷外走去。
贺宏章带着全门弟子，一直送到了谷口的石牌坊。
直到三道剑光冲天而起，消失在天际的云层中，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传令下去，今日之事，不得外传。”他的声音恢复了掌门应有的沉稳，“另外，后山石室列为禁地，由老夫亲自看守。任何人未经允许不得靠近，违者门规处置。”
“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也曾在棺中等过四千年，但等来了公子。”
她没有转头，没有抽手，只是任由他握着。
几位长老抬着棺木，从石室中缓缓走了出来。
弟子们分立两列，垂手肃立。棺木从他们面前经过的时候，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张瑀转过头，看着她。
陆清寒的目光依然落在远处的山脊上，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然后站起身来，转过身去，面朝全门弟子。
“从今日起，后山峭壁不再是禁地。”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语气郑重到了极点，“祖师的石室，将作为青山门的圣地，世代供奉。任何人不得亵渎，违者逐出师门。”
那双一向凛冽的深黑色眼眸里，此刻却盛满了说不出的柔软。
山风拂过，吹动了她的发丝。
葬礼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沈净初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人的背影，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转过身去，帮着几个师弟师妹布置灵堂。
陆清寒沉默了片刻。
“值与不值，只有他自己知道。”她的声音很平静，“不过我想，对他来说，能在消散前将遗志托付出去，便是值得的。”
张瑀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陆清寒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随即便放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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