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平时说话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苏糯看着墙上的便签纸，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从最开始的生疏、别扭，到现在的张口就来，游刃有余。
有时候她自己都分不清，她到底是苏糯，还是苏晚。
苏糯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苏晚应该是温柔的，端庄的，永远都得体大方的。
不像她，总是毛毛躁躁的，哭起来也难看。
苏糯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眼泪。
她对着镜子，嘴角慢慢往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左脸颊的梨涡陷了进去，不深不浅，刚刚好。
不对。
苏糯皱了皱眉。
刚才笑得太刻意了。
苏晚的笑应该是更自然的，更温柔的，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漾起淡淡的涟漪。
苏糯调整了一下表情，再笑。
还是不对。
太僵了。
她今天是怎么了？
平时她练几百遍都不会出错的，怎么今天见了林砚一面，就全都乱了？
苏糯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脸。
苏糯，你有点出息行不行。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不就是见了一面吗？至于紧张成这样吗？
镜子里的人也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挫败。
是啊。
不就是见了一面吗？
至于吗？
至于的。
苏糯在心里回答自己。
太至于了。
那可是她喜欢了三年的人啊。
是她隔着屏幕，聊了三年的人。
是她每天早安晚安，分享所有喜怒哀乐的人。
是她想碰又不敢碰，想靠近又只能远远看着的人。
苏糯的眼神暗了下来。
她转过身，背靠着镜子，慢慢滑坐在地上。
冰凉的地板贴着她的皮肤，让她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三年前。
就是三年前的这个时候。
苏晚走了。
溺水。
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整个家都塌了。
爸妈每天以泪洗面，看她的眼神总是怪怪的，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苏糯那时候刚上大学，突然之间，就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姐姐什么都比她好。
学习好，性格好，长得也比她好看——虽然是双胞胎，可所有人都说，苏晚更有气质，更像大家闺秀。
而她呢？
她就是苏晚的影子。
是那个苏家的小女儿，是苏晚的妹妹。
从来没有人真正注意过她。
苏晚去世后的第三个月，苏糯在整理姐姐遗物的时候，发现了她的旧手机。
手机里有很多照片，很多聊天记录。
其中有一条微博私信，是一个叫砚的人发的。
【你好，我是那天在美术馆撞到你的人。咖啡洒了你一身，真的很抱歉。我留了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需要赔偿的话，可以找我。】
消息是三年前发的，一直没有回复。
苏糯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很久。
美术馆……咖啡……
她想起来了。
那天苏晚本来要去看画展的，结果临时有事不去了，就让她替她去。
她在画展上，确实被一个男生撞了一下，咖啡洒了她一身。
那个男生很慌张，不停地道歉，还要给她赔钱。
她那时候害羞，说不用，就跑了。
原来那个男生，叫林砚啊。
苏糯看着那条私信，鬼使神差地，就用苏晚的账号回了一句：【没关系的，衣服已经洗干净了，不用赔。】
她本来只是想，替姐姐回复一下，省得人家一直惦记着。
没想到，对方很快就回了。
【真的吗？那就好。我叫林砚，是做建筑设计的。那天真的太不好意思了。】
一来二去的，两个人就聊上了。
最开始，苏糯还记着自己是在替姐姐聊天。她每次回复之前，都会想：如果是苏晚，她会怎么说？
苏晚会温柔地说没关系，会体贴地说你也不要太自责，会安静地听他说工作上的烦恼，然后恰到好处地安慰。
苏糯就学着苏晚的样子，跟他聊天。
聊得越多，她就越觉得，这个叫林砚的男生，真的很好。
他会跟她分享工作上的成就，会吐槽难搞的甲方，会在她生病的时候叮嘱她好好吃药，会在她加班的时候说辛苦了，早点休息。
他温柔，体贴，有才华，还有一点可爱的笨拙。
苏糯越聊，就越陷越深。
她开始期待每天和他聊天，开始在意他说的每一句话，开始因为他的一句关心而开心好久。
她知道这样不对。
她不是苏晚。
她是苏糯。
她不该占用姐姐的身份，去跟姐姐的追求者聊天。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明明知道那根稻草救不了她，可她就是舍不得放手。
在林砚这里，她是苏晚。
是被他放在心尖上疼的人。
而不是那个永远活在姐姐阴影里的、没人在意的苏糯。
这种感觉，太让人上瘾了。
苏糯也曾想过坦白。
可每次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她怕。
她怕林砚知道真相后，会讨厌她，会再也不理她。
她怕失去这唯一的、被人爱着的感觉。
于是，谎言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到最后，已经收不回来了。
一年前，林砚提出要奔现。
苏糯慌了。
她找了个理由拒绝了。
她说她社恐，她说她还没准备好，她说再等等。
林砚很体贴，没有逼她，只说他等她，等她准备好的那一天。
苏糯一边感动，一边愧疚。
她知道这样拖着不是办法，可她没有勇气结束这一切。
她太贪心了。
既想拥有林砚的爱，又不敢以真实的面目去见他。
直到这一次。
林砚又提了见面。
他说他下个月要去苏糯在的城市出差，想顺便见见她。
苏糯知道，她不能再拒绝了。
再拒绝，林砚肯定会起疑心的。
可是见面……
她要怎么见？
她一出现，不就全露馅了吗？
苏糯想了好几天，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可以以苏糯的身份去见他。
就说姐姐临时有事，让她先过来。
这样既能见到他，又不会暴露身份。
虽然有点冒险，但总比直接穿帮好。
而且……
苏糯心里还有一点小小的期待。
她想看看，如果她是苏糯，他会不会也有一点点喜欢她？
哪怕只有一点点。
可今天见了面她才发现，她太天真了。
林砚看她的时候，眼神里虽然有笑意，但那是看苏晚妹妹的笑意。
不是看爱人的。
他从头到尾，喜欢的都是苏晚。
不是她苏糯。
苏糯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
眼泪无声地浸湿了裤子。
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是苏糯，不是苏晚？
如果她是苏晚，是不是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了？
是不是就能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的好了？
苏糯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手机响了一声，她才抬起头。
是林砚发来的消息。
用的是苏晚的那个号。
【到家了吗？今天真的很遗憾没见到你。不过见到你妹妹也挺开心的，她跟你长得真像。】
苏糯看着那条消息，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说遗憾没见到她。
可他不知道，他今天见到的，就是和他聊了三年的人。
只不过，她用的是别人的名字。
苏糯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切换到苏晚的账号，回复道：【我也很遗憾。我妹没给你添麻烦吧？她那人有点毛躁，你别介意。】
【怎么会。】林砚回得很快，【她很可爱。】
可爱……
苏糯的心跳了一下，随即又被苦涩淹没。
是因为她像苏晚，所以才觉得可爱吧。
如果她不是苏晚的妹妹，如果她没有这张和苏晚一模一样的脸，他根本不会多看她一眼的。
【那就好。】苏糯回复，【今天真的对不起，下次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补偿就不用了。】林砚说，【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下次，别再爽约了。】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墙上贴满了便签纸，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房间都笼罩在里面。
这些都是苏晚的习惯。
三年了。
她扮演苏晚，已经三年了。
每张便签纸上都写着字。
有的写着：【说话要慢一点，尾音轻轻上扬，不要太快。】
眼睛红红的，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泪痕。
一点都不苏晚。
是苏糯花了三年时间，一点点拼凑出来的苏晚。
苏糯走到墙边，仰头看着那些便签纸，看了很久。
声音软软的，柔柔的，尾音轻轻上扬。
指尖触到皮肤，冰凉的。
她对着空气，慢慢地、轻轻地说了一句：你好，我是苏晚。
苏糯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脱了湿掉的白裙子，随手扔在沙发上，然后赤脚走进卧室，啪的一声打开了灯。
有的写着：【笑的时候要抿嘴笑，不要露太多牙齿，左脸颊的梨涡要露出来。】
还有的写着：【讨厌吃香菜，喜欢吃草莓，不爱吃甜食，但是偶尔会想吃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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