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也没追问。
林长生坐在门槛上,听着外面的雨。
“赌命的人,常觉得自己手气好。”
小周看向他。
正因为输的是孩子,才最让人心冷。
……
第九日,苗壮又疼了一回。
媳妇抱着孩子,吓得不敢出声。
“要不,你去找林医生看看吧。” WWw.5Wx.ORG
苗壮额头冒汗,嘴还硬。
“看什么,我是吃坏东西。”
媳妇急得眼睛红。
“你这坏东西吃了多少年了?”
苗壮猛地看她。
若是平时,媳妇早就低头。
可这一次,她没有躲。
她抱着孩子,声音发抖。
“他也肚子疼。”
屋里安静了。
苗壮看向孩子。
孩子正蜷在破被子里,小手按着肚子,睡得很不安稳。
苗壮嘴唇动了动。
他想骂。
想说小娃哪有不疼肚子的。
可这句话说不出口。
因为阿旺之前,也是这样。
阿山也是这样。
阿妹也是这样。
他坐了很久,终于站起来。
媳妇眼睛一亮。
“你去?”
苗壮拿起蓑衣。
“我出去透气。”
媳妇眼里的光一下暗下去。
苗壮没看她,披上蓑衣走进夜雨里。
他确实往废竹楼方向走了。
走到半路,又停住。
远处那盏灯还亮着。
林长生也许还没睡。
只要他过去,说一句自己疼,那老医生大概会让他坐下。
不会嘲笑。
也不会赶他。
可正因为这样,他更迈不动腿。
他白天那么硬。
当着全寨人的面骂过林长生,推过沈兆宁,还差点动手。
现在让他低头进去,像把他的脸剥下来踩在泥里。
苗壮站在雨里许久。
最后还是转身回了家。
那一夜,他疼到天亮。
废竹楼里的灯,也亮到天亮。
……
半个月的雨,把青石寨淋得发霉。
屋檐滴水,柴火潮湿,衣裳晾不干,连人的脾气都像泡胀的木头。
林长生每日坐在废竹楼里。
来了人,他就看。
没人来,他就整理药材,给小周讲几句虫患辨证,偶尔让沈兆宁记录阿旺几个孩子的恢复变化。
沈兆宁身体仍虚。
山里潮气重,他右胁下偶尔会痛。
小周每天问他痛到几分,问得熟练,他答得也认真。
“今天几分?”
“三分多。”
“还能走?”
“能,不背药箱。”
小周听完,点头记下。
一旁的老李看着,忍不住笑。
“沈先生现在比我家小孩都听话。”
沈兆宁也不恼。
他低头整理问诊表。
“听话能活久一点。”
林长生在旁边喝茶。
“这话总算有点长进。”
沈兆宁笑了笑。
……
这半个月,他在青石寨看见了太多不听话的人。
不听医嘱,不听孩子喊疼,不听苏晚的劝,不听自己身体发出的警告。
他忽然觉得,能听进话,本身就是一种活路。
阿旺恢复得最好。
到了第十三日,他已经能自己从屋里走到废竹楼。
玉拉跟在他身后,紧张得不行,怕他摔,又怕他累。
阿旺却很开心。
他走到林长生面前,仰头道:“林爷爷,我今天自己走来的。”
林长生看了一眼他的步子。
“还行,就是腿软。”
阿旺不好意思地笑。
玉拉连忙道:“我给他煮粥,也按你说的,没让他乱吃。”
林长生给阿旺搭脉。
“恢复不错。”
玉拉眼睛一下红了。
这几个字,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
阿旺小声问:“林爷爷,我以后能去看苏老师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玉拉的眼泪直接掉下来。
林长生看着孩子。
“等你好了,自己去谢她。”
阿旺认真点头。
“我要跟她说,她没骗人。”
门外偷听的几个寨民,脸色都变了。
苏晚这个名字,如今在青石寨已经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能被随意骂出口。
它变成了一根刺。
谁提一下,许多人心里都会疼。
……
三婆听见这话,是在傍晚。
一个妇女从玉拉家回来,把阿旺的话转述给她。
三婆坐在火塘旁,半晌没有说话。
妇女小心道:“三婆,要不明天让我家小妹也去看看?”
三婆抬头。
若是以前,她会立刻冷脸。
可这一次,她只是看着火塘。
过了许久,她才道:“你自己的娃,问我做什么。”
妇女愣住。
这话不像同意。
可也不是反对。
她眼里一下有了光。
“那我明天带她去。”
三婆没接话。
妇女走后,三婆一个人坐了很久。
火塘里的火快灭了。
她却没有添柴。
她忽然想起苏晚第一次到她家来的样子。
那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背着一个旧包,手里抱着一摞本子。
她那时还笑着喊三婆,说以后要在寨子里教孩子认字。
后来,苏晚真的教了。
谁家孩子没饭吃,她分自己的饭。
谁家孩子不会写名字,她点灯教到半夜。
再后来,苏晚开始说孩子有病。
说得越来越急。
寨子里的人就开始烦她。
三婆也烦。
她觉得一个外头姑娘,书读多了,心也野,总想改山里人的命。
可现在想想,苏晚想改的,也许从来不是命。
是那些孩子本不该受的苦。
三婆闭了闭眼。
胸口闷得厉害。
……
第十五日的夜里,雨忽然停了。
起初谁都没有察觉。
因为半个月来,雨声已经成了青石寨的底色。
直到竹楼外的滴水声变得清晰,直到远处溪沟里传来哗啦退水的声响,老李才猛地坐起来。
“雨停了。”
小周从半睡半醒里抬头。
“真停了?”
也有人说她有胆子。
还有人偷偷问她,药苦不苦,孩子喝了有没有吐。
小周晚上整理记录时,看着薄薄一沓问诊表,心里难受得厉害。
小周低声道:“可输的是孩子。”
林长生没有说话。
阿禾母亲也说了,阿禾当晚没有再疼,第二日烧退了一点。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吹得更多人心里乱起来。
这次疼得比以往更重。
他半夜坐在火塘边,后背被冷汗浸透。
“半个寨子都有问题,可来的人这么少。”
沈兆宁将药包放好,低声道:“只要没到最坏,很多人就会觉得自己能赌。”
他没说赌的是什么。
沈兆宁笑了笑,脸色有些苍白。
“我以前也赌过。”
这件事很快传开。
有的人说阿禾母亲疯了,竟背着家里去找外头人。
可即便如此,废竹楼前依然没有排起队。
来的人,前后加起来也不到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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