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衡敲门进来,脚步在门槛那儿顿了一下。
墨绿衬着她的皮肤,白得能把整间屋子照亮。
他站在门口,视线从她领口滑到辫尾,停了两秒。
大白兔奶糖掏出来揣兜里,等领完证,一定要搞到正经的专业书。
他也换新衣服了。
花苞在体内轻轻震了一下。
“走吧。”
刺球比昨天大了一圈,顶端泛着淡绿。
看了两秒,没说话,迈步走了。
吉普车在巷口停着,周秉衡没喊警卫员,自己开。
苏星眠坐进副驾驶,风从车窗缝灌进来,柴油味带着一点沙。
颠簸的路面把她往上颠了两下,她抓着车门把手,妖力往外铺开。
沿途的植物根系涌进脑子里,密密麻麻的网。
地下水脉在更深的地方,走向从西南到东北,断断续续但没断流。
贺兰山到驻地之间那片戈壁,不是不能活东西,是没有东西帮根够到水。
她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记下了三个关键节点。
“在想什么?” WWw.5Wx.ORG
“在看路边的草。”
他没追问。
车进了县城,土路变成石板路,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和供销社的门脸。
周秉衡找了个空地停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
苏星眠跳下来,脚刚落地,一个声音从斜对面巷口冲过来。
“眠眠!”
又哑又亮,中气十足。
苏星眠转头。
刘小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短发比地窖里见到时长了一截,脸颊上多了点肉。
她一把抓住苏星眠的手,攥得死紧。
“我天天想着你,你被那些人带走之后我们都急疯了。”
她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开始发颤。
“后来解放军来了,我把你交代的话传给了周政委。”
苏星眠反手握住她。
“我没事,你看,好好的。”
刘小麦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逼回去。
“小芳腿上留了疤,但能走路,杏儿恢复得最好,大夫说多亏你当时那几针,再晚半天人就没了。”
她擦了一把脸。
“我被安置在县里鞋厂,有工作了,有宿舍住。”
苏星眠点头。
“挺好的。”
刘小麦的视线越过她肩膀,看见了身后站着的周秉衡,又抬头扫了一眼民政处的牌子。
“你们领证?”
苏星眠点头。
刘小麦嘴咧开了,笑了两秒,忽然转向周秉衡,九十度弯腰,脊背绷得笔直。
“替我们所有人谢谢你,也谢谢周政委。”
周秉衡往旁边让了半步,没受这个礼。
“不用,都是应该做的。”
刘小麦直起身,攥了攥苏星眠的手才松开。
“快去快去,别耽误了。”
她往后退了两步,挥手。
两人转身进了民政处。
周秉衡把介绍信和证明材料递进窗口。
办事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接过材料翻了两页,抬头看了苏星眠一眼,视线滑到周秉衡脸上又弹回来,嘴张了张没吭声。
她拿出红印章对准框格按下去,手抖了一下,红印差点歪出格子,稳了稳手腕重新压实,吹了口气。
“恭喜。”
两本结婚证摊在柜台上,各贴一张黑白一寸照。
周秉衡的那张,端端正正,眉目间的儒雅被黑白胶片压出一种沉稳的质感。
苏星眠的那张,嘴角翘着,跟摄影师反复强调的“同志请严肃”完全相反。
周秉衡把两本证拿起来,翻开苏星眠那本。
“你照相的时候在笑。”
“我没有。”
“嘴角翘了。”
苏星眠伸手去抢。
他把手举高了两寸,一米八几的臂展对上一米六出头的身高,踮脚都够不着。
“给我看看。”
“回去看。”
他把两本红证收回来,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
“你的那本我收着。”
苏星眠眯了眯眼。
“上面有我的照片,我想自己收着。”
周秉衡没接话。
他把两本证揣进军装内袋,左胸口的位置,布料压下去,能看出里头多了一点厚度。
两本一起,他的和她的。
“我也不会丢东西的。”
苏星眠嘟囔了一句。
他已经迈出了民政处的门槛。
门口,刘小麦还在。
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热气从纸缝里往外钻。
“烧饼,刚出炉的,当喜饼。”
她把油纸包硬塞到苏星眠手里,不等推辞又鞠了一躬,转身就跑。
跑出老远还在回头咧嘴笑,拐过街角才没了人影。
苏星眠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包烧饼。
油纸被体温捂热了,焦香味往上冒。
体内花苞颤了一下。
不是功德,也不是老狐狸的体温。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她把它跟焦香味一起记住了。
回程路上,苏星眠把烧饼掏出来掰成两半,大的那半举到周秉衡嘴边。
“你吃大的。”
“你开车辛苦。”
“不辛苦。”
烧饼怼到了他嘴唇上。
他偏头咬了一口,牙印整齐,半圆形,连渣都没掉。
苏星眠看看他的牙印,再看自己啃的那半,参差不齐,碎渣掉了一领口。
她拍着渣,往他左胸口瞟了一眼。
又瞟了一眼。
“看什么?”
“看你装两本证的口袋,万一掉了怎么办?”
“军装内袋有暗扣。”
“万一暗扣松了呢?”
“不会。”
“万一……”
“苏星眠。”
他叫了她全名。
苏星眠闭嘴了。
三秒。
“我就是想看看我的照片好不好看。”
声音小了一截。
吉普车往路边靠了靠,停了,引擎怠速运转,车身微微颤。
他从左胸口内袋里抽出她那本,翻开,举到她面前。
苏星眠凑过去,鼻尖差点怼上照片。
照片上的她嘴角翘着一个明显的弧度。
“确实在笑。”
“嗯。”
“因为拍照之前你说了一句话。”
周秉衡停了一拍。
照相馆里他只说了一句“看镜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说别的。
苏星眠把剩下的烧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的。
“你说看镜头的时候声音很好听,所以笑了。”
证件被收回左胸口袋。
暗扣按了两下。
比平时多按了一下。
……
吉普车驶进家属院,快到中午了。
苏星眠远远看见巷口蹲着三个人。
张翠花端着一碗面条,李秀英抱着膝盖坐在石墩上,赵红梅站在墙根底下假装看天。
三道视线同时锁过来。
张翠花的大嗓门隔着半条巷子就炸了。
“领了没?”
苏星眠还没来得及开口,周秉衡从驾驶座下来了。
军帽夹在腋下,背脊挺直。
他朝三位嫂子笑了笑。
“晚上家里简单办一下,嫂子们得空都过来热闹热闹。”
声音温润,不紧不慢,跟他平时开会做报告的语调没什么两样。
几人应了。
张翠花的面条差点从碗里泼出来。
她抓住李秀英的胳膊,声音压到嗓子眼。
“你听见没?”
李秀英拍开她的手。
“听见了。不仅请咱们呢,还笑呢。”
“他在嘚瑟。”
“我知道。”
赵红梅闷头补了一句。
“帽徽都擦过了,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看见的。”
三个嫂子对视一眼,什么都懂了。
张翠花咧开嘴笑,一巴掌拍在赵红梅背上。
“得,政委成家了,咱这条巷子往后有好戏看喽。”
苏星眠挽着周秉衡的胳膊往院门走,竖着耳朵听见了后半句。
他在嘚瑟。
苏星眠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周秉衡。
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步伐从容,面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走路的时候,左手按了一下左胸口的内袋。
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那里头装着两本红证。
苏星眠收回视线,低下头,辫尾在肩膀上晃了一下。
进了院子,她蹲到花盆旁边。
幼苗蹭了一下她的手心。
她伸手碰了碰叶尖,忽然指尖一顿。
感知外,五百米的极限距离。
机械声断断续续。
【宿主……资料收集……】
什么资料收集?
苏星眠站起来拍拍土。
嫁接和授粉的问题还没解决,但不急。
她现在是领了证的合法妻子了。
有的是时间慢慢研究。
“二嫂,这本先凑合看,第七章有讲妇科常识。奶糖是给你路上吃。”
翻到第七章,手指划过去。
窗台上花盆里,霸王花幼苗的小刺球歪了歪,两片叶子晃了一下。
苏星眠抬头看他。
新军装,帽徽擦得锃亮,风纪扣扣得严实。
月经周期,妇科炎症。
跟授粉结种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周秉衡侧身让出门。
经过花盆,他脚步微顿,低头看了一眼那截又长高了小半寸的嫩芽。
她弯腰戳了戳叶尖。
“你也觉得是吧。”
苏星眠换好衣服,头发编了一根松辫子搭在肩上,辫尾用一截黑布条系着,垂在锁骨前方。
她就不信整个驻地找不到一本讲人类怎么繁殖后代的书。
她起身打开柜子,墨绿色的布料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最上面,方岚在京城帮她裁好的,领口收得妥帖,腰线掐出一道细弧。
一大早,苏星眠就在翻周秉闻留下的挎包。
一本《赤脚医生手册》,封皮卷了边,里头夹着一张纸条。
苏星眠把书合上。
“秉闻不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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