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手指停了两秒。
末尾那行字,以上内容如与实际不符,本人愿承担一切纪律责任。
这句话的意思太明白了。
一共五条。
周秉衡站在桌前,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神态松弛。
“岳科长,我相信这些遗漏是时间紧张造成的。” WWw.5Wx.ORG
他停了一拍。
苏沅贞的战地行医记录手稿,三份,泛黄纸页用透明纸护着,最早一份的日期是1948年秋。
紧挨着三封来自不同野战医院的嘉奖信件影本,印章清晰,单位番号可查。
最底下压着一份退役副部级干部的亲笔品格证明,钢笔字端方规矩,落款签名和私章一样不缺。
“岳科长的报告里写苏氏针灸传承来源有待核实。”
周秉衡把手稿又往前推了两寸。
“这三份战地行医记录覆盖1948年到1952年,记录的针法与我爱人所使用的完全一脉相承。”
他声音不急不缓。
“如果组织需要,我可以联系当年接受过苏大夫救治的老同志,当面作证。”
岳科长没接话。
他翻开第二封嘉奖信,一路翻到信末的署名,目光在上面停了五秒钟。
那个名字的分量,屋里不一定所有人都认得出来。
但岳科长认得。
他把嘉奖信合上,放回桌面,指尖在纸边缘蹭了一下。
“周政委准备的材料很充分。”
拿腔拿调的。
“但这些材料只能证明苏沅贞的贡献,不能直接证明苏星眠同志与苏沅贞之间的传承关系。”
周秉衡笑了笑,将一份有苏沅贞亲笔签名和私印的手写行医记录推过去。
“果然,岳科长对这个还有异议。”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下一份资料应该更有说服力。”
话音刚落,门被敲了三下。
通讯员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棕色硬皮文件夹,封面贴着红色机要专用章。
脚后跟往地上一磕,立正了。
“报告!京城机要处转发,标注师部主官与调查组负责人共同拆阅!”
师长站起来。
梁劲往旁边让了一步。
参谋长和政治部主任对了一眼目光,谁都没出声。
师长接过文件夹,拆信刀划开封口,抽出一页盖着红色方章的电报笺。
他从头看到尾。
拿电报笺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把电报笺递给岳科长。
“你看看。”
岳科长接过去。
前两条确认了苏沅贞的身份和贡献,确认苏星眠是其唯一后人。
第三条,请贵部善待苏家后人,妥善安排其在驻地的工作和生活,不得以未经证实的材料对其进行政治审查。
第四条,此前针对苏星眠同志的调查即日终止,相关举报材料由中央政治部直接调阅复核。
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编号。
在场谁都认识那个编号代表的人。
屋里静了,彻底静了。
梁劲咽了口水,声音大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参谋长眼珠子往周秉衡方向飘了一下,又飞快收回去。
政治部主任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
岳科长握着电报笺的手在抖,不是大幅度的抖,是指尖细密的,压不住的颤。
他把电报笺放回桌上,两只手交叠压住。
整个人一动不动坐着。
一分钟过去,没人说话。
然后岳科长伸手,拿起桌角那个封好的档案袋。
浆糊封口撕开,嗤啦一声,结论报告被抽出来,摊在桌上。
当着众人的面,将报告撕毁。
然后写下新的结论。
经调查核实苏星眠同志身份清白,未发现任何违纪违法行为及敌特嫌疑,调查予以结案。
写字的那只手,还在抖。
笔搁下来,墨迹还没干。
周秉衡看着他写完最后一个字。
“辛苦岳科长了。”
语气跟进门时一模一样,温温和和,客气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伸手,把桌上那份五条的情况记录拿了回来,折好,收进上衣口袋。
没给岳科长。
也没递给师长。
桌上只留了苏沅贞的行医手稿和嘉奖材料。
“这些材料岳科长存档就行,原件我回头来取。”
岳科长点了下头,没吭声。
梁劲站在窗边,后背已经把衬衣洇湿了一块。
政委媳妇的来头,他之前猜过好几个版本,没有一个沾边。
“岳科长。”
周秉衡已经走到门口,又回了头。
“我可以去接我爱人了吗?”
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可以。”
周秉衡敬了个礼,嘴角终于带上了一点笑意,转身出门。
解放鞋踩在走廊水泥地上,不紧不慢。
师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吐了一口长气,回头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今天的事,谁传出去半个字,自己写检查交上来。”
参谋长和政治部主任齐声应了。
梁劲后知后觉地抹了把额头的汗。
政委那份情况记录,摆出来不告你,收回去不用,但你知道他手里有。
捏着,比递上去还狠。
散会后,办公室里只剩岳科长一个人。
他把机要件锁进随身公文皮箱,坐了一会儿。
拿起电话,拨了一个长途号码。
响了六声,接通。
岳科长只说了一句话。
“事情办不了。”
对面沉默了三秒。
“知道了。”
电话挂断。
三千公里外,京城西郊。
灰砖小楼二层书房,暖气烧得很足。
一个穿军呢大衣的男人放下听筒,手指在话机上停了一瞬。
案头摊着一份被退回的签批件,右上角盖着上级机关的红色方章,方章旁边一行手写批注,四个字,材料不实。
他拧灭烧到指根的烟,烟蒂摁进玻璃烟灰缸,拧了两圈。
抽开书桌最下面一层抽屉,从文件底下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穿列宁装,侧脸对着镜头,五官美艳。
是宋青青。
他看了两秒,把照片扣回抽屉底层,拉上,拧好锁。
屋里人不少,师长坐主位,梁劲靠窗站着,参谋长和政治部主任分列两侧。
岳科长坐在侧桌后面,桌角摞着一个浆糊封口的档案袋,封口处的浆糊干得发硬,昨晚就封好了,就等今早走流程上报。
“请您过目。”
这份记录一旦进了档案,他这次调查的程序,就被钉了五个干干净净的洞。
岳科长抬头。
周秉衡进来,没坐。
先给师长敬了个礼,转向岳科长,把右手那两页纸放到桌面上,往前推了推。
“所以,我替您把缺失的材料也带来了。”
他拆开左手的牛皮纸信封,抽出几份文件,依次摆在岳科长面前。
语气平平常常,跟团部开会念文件没什么两样。
岳科长拿起来,翻开。
岳科长一条一条看下来,翻页速度没变。
条条钉的都是调查程序的软肋。
该查的没查,该看的没看,该问的没问,每一条都有日期,有人证。
早晨八点整,周秉衡出现在师部办公室门口。
军装笔挺,风纪扣严丝合缝,左手拎一个牛皮纸信封,右手夹着两页对折的公文纸。
“岳科长,这是我个人整理的一份情况记录,关于调查期间部分操作程序的几个时间节点。”
他顿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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