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排长说做梦都想吃口绿的,她说能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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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得很随意,跟讲别人的事一样。

    苏星眠没接话。

    陈铁柱拨完柴火,站起来,推开那扇厚木板钉成的门。

    “咸菜。” WWw.5Wx.ORG

    风呜呜地刮,碎石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西北角一块凹下去的洼地,三面被岩壁挡着,勉强避了些风。

    地面上铺着一层极薄的浮土,用脚一蹭就露出底下灰白的碎石。

    “往年也试过。”

    陈铁柱下巴往洼地方向点了点。

    “炊事班刨了坑,填了土,浇了水,种什么死什么。”

    “白菜死了种萝卜,萝卜死了种菠菜,最后试沙蒿,说是最抗活的。”

    “结果呢?”

    “撑了一个月,入冬冻死了,拔出来跟干柴火棍子似的。”

    苏星眠昨晚已经探到了地下八米处的水脉,心中有数。

    “排长,你最想吃什么菜?”

    陈铁柱愣了一下。

    他低头琢磨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

    “做梦都想吃口带绿色的东西。”

    声音压得很低,怕被手底下的兵听见。

    “不挑,真不挑。”

    他搓了搓手上的老茧,声音更哑了些。

    “甭管什么菜,只要是绿的,哪怕是根草,能嚼出味儿来就行。”

    苏星眠盯着他脸上那些裂开的血口子看了两秒。

    缺维生素。整个哨所的人都缺。

    “能种。”

    两个字,干脆利落。

    陈铁柱放下交叠的双手,盯住她。

    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转身往回走,扔下一句话。

    “那我给你烧热水去。”

    下午,苏星眠带着小赵和哨所十二名战士开干。

    腐殖土和碎石按三比七混合,一筐一筐倒进洼地翻匀铺平。

    老魏蹲在一边捻了捻土,凑到她跟前压低嗓门。

    “三比七太稀了,腐殖土占比至少得过半,不然根系扎不住。”

    “扎得住。”

    苏星眠没解释更多。

    老魏张了张嘴,想起在山下盐碱地上发生过的事,把话咽回去了。

    一整天干下来,洼地铺上了一层深褐色混合土。

    苏星眠在土层上划好行距沟,蹲下播种。

    沙葱种子已经被充分浸润,颜色比干种子深了两个色号。

    每一颗内部,都提前灌注了一缕草木生机。

    十二个战士跟着她干,手脚笨但认真得很。

    陈铁柱也没闲着,搬完石头又去背水,一趟三公里,背了两个来回。

    晚饭是粗粮馒头就咸菜疙瘩,咸得齁嗓子。

    陈铁柱从柜子最深处摸出半罐头午餐肉,非让苏星眠吃。

    苏星眠掰了一小块,把剩下的推回去。

    “你们分了吧,明天还得干体力活。”

    十二个人围着半罐头,一人分到指甲盖大一块,吃得嘴巴吧唧响。

    有个小战士才十八九岁,下巴上一根胡茬都没有,把午餐肉放在舌尖上含了好久才舍得咽。

    苏星眠坐在门边的木墩子上,低下头,攥了攥手指。

    凌晨两点。

    哨所鼾声此起彼伏,值班的小赵裹着大衣在门口打盹。

    苏星眠拍了拍他的肩膀。

    “出去上个厕所,就在旁边,不用跟。”

    她裹紧棉大衣推门出去。

    月光冷得发白。

    走到洼地边,她脱掉了鞋。

    零下八度的碎石扎进脚底,密密麻麻的刺痛从脚心窜上小腿。

    她咬住后槽牙,硬把呼吸压住。

    必须赤脚。

    妖力隔着鞋底损耗太大,精度不够。

    脚踩实的瞬间,妖力沿脚底涌入地下。

    她要在碎石层里打通一条垂直通道,让八米深处的地下水沿花岗岩裂缝向上渗透,在土层底部形成一个湿润带。

    妖力变成几百条细丝,顺着碎石间的空隙往下钻。

    太宽的缝隙存不住水,太窄的缝隙渗不上来,一条一条调。

    额头开始冒汗。

    脚底的知觉已经彻底消失了。

    四十分钟。

    她一共打通了三条渗水通道,呈品字形分布在洼地底部。

    每天的渗水量刚好够维持种子发芽所需的湿度,多一分浪费,少一分种子就渴死。

    妖力收回的瞬间,膝盖软了一下。

    她蹲在地上喘了几口气,低头看自己的脚。

    青紫色,大脚趾上的皮肤裂开了一条细口,渗出血丝。

    穿鞋的时候,双脚踩在几百根针上。

    她一瘸一拐走回哨所门口。

    小赵没睡。

    他从身后掏出一个布包裹的暖水壶,塞进苏星眠怀里。

    “嫂子,这是政委之前让我带上的。他说哨所的炕不够热,让你睡觉时搁在脚边。”

    他挠了挠头。

    “昨晚上山太急忘了给你了,今天补上。嫂子身体金贵,手脚受不得冻。”

    暖水壶里的水还是烫的。

    小赵大概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灶上换一壶。

    苏星眠抱着暖水壶,布皮裹子烫得手心发红。

    老狐狸不在,但他安排的东西一件没落下。

    她把暖水壶搁在脚边爬进被窝,两只冻伤的脚凑上去,暖意从脚心往上蔓延。

    翻了个身,攥了一下被角。

    ……

    播种后第三天。

    洼地表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陈铁柱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次巡逻回来,先不进屋,绕到西北角蹲一会儿。

    搪瓷缸子往膝盖上一搁,眼珠子盯着那片土一动不动。

    他手底下的兵私下嘀咕。

    “排长是不是魔怔了,蹲地头看土坷垃,跟村里等庄稼的老农民似的。”

    “嘘,别让排长听见。”

    苏星眠没管他们议论。

    白天跟老魏记录温度和风速,夜里用妖力探查种子。

    第三天,胚根破壳,向下探了一厘米。

    第五天夜里,她盘坐床上,妖力往下一铺。

    心里一松。

    最粗的那条根须已经穿透四十厘米的土层,沿着她预设的缝隙通道继续往下,须尖碰到了湿润带的边缘。

    接触到水汽的那一刻,须尖分叉,两条细根拼命往里钻。

    活了。

    ……

    第七天凌晨。

    苏星眠是被一个声音吵醒的。

    很轻,很闷。

    有人把哭腔压在喉咙管子里,死活不让它漏出来。

    她披上棉大衣走出哨所。

    洼地方向,一团模糊的光晃动着。

    陈铁柱蹲在那儿。

    一只手拿着搪瓷手电筒,光柱斜斜照在土面上。

    另一只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弓在那里。

    苏星眠走近几步,顺着手电的光看过去。

    混合土的表面,冒出了一排嫩绿色的芽尖。

    绿的。

    在海拔两千四百米,零下八度的碎石坡上,那种绿嫩得几乎透明,从石头缝里硬挤出来的一口气。

    陈铁柱伸出手。

    那只手裂了好几道口子,指节粗大,骨节突出。

    碰了碰最大那棵芽尖。

    力气轻得不像话,面前不是沙葱苗,是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

    苏星眠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过去。

    哨所里开始有动静。

    一个战士被外面的光惊醒,揉着眼走出来,骂骂咧咧问谁大半夜不睡觉。

    然后他看见了那排嫩芽。

    话卡在嗓子眼,再没出来。

    第二个出来了。第三个。第四个。

    那个十八九岁的小列兵穿着单衣冲出来,蹲在地上数。

    “一棵、两棵、三棵……”

    “三十七棵,三十七棵全出了!”

    嗓子劈了。

    陈铁柱站起来。

    背对着所有人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转过身时表情已经收拾好了。

    只有眼眶还是红的。

    他走到苏星眠面前。

    脚跟并拢。

    挺直了那条被风雪磨弯的脊背。

    右手举过帽檐。

    一个标标准准的军礼。

    苏星眠的经络一涨。

    功德涌进来了。

    眼前十二张粗糙的脸,身后是三十七个哨所里几百个跟他们一样的兵。

    做梦都想吃口绿色的东西,这句话有多重,功德就有多沉。

    苏星眠收住涌到鼻腔里的酸意,对陈铁柱笑了一下。

    “排长,这个冬天就能吃上绿色了。”

    小赵站在她斜后方,喉头滚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苏星眠的鞋。

    左脚那只的鞋口边缘,有一块深色的印子,是渗出来之后又干掉的血痕。

    小赵把头埋下去,没有出声。

    ……

    太阳升上来,整个哨所跟过年似的。

    陈铁柱当场拍板集合全排,指着洼地三面岩壁开始安排。

    “西面缺口大,先砍木头封了。”

    “顶上搭斜面棚子,南面留口子朝阳光。”

    “大雪封山之前,这片地必须盖上遮挡!”

    战士们嗷嗷叫着往山上扛木头。

    苏星眠拦住陈铁柱补了几条。

    “零下二十度沙葱也能扛,但别让温度长时间低于零下十五。”

    “最冷那几天棚子里生一堆小火抬五度就行。”

    “水三天浇一次,一次一瓢,浇在行距沟里,别直接浇苗上。”

    陈铁柱掏出一截铅笔头,她说的每个字都记了下来。

    那个十八九岁的小列兵从怀里摸出一块破布,跑到洼地南边缺口处。

    两根树枝一支,歪歪斜斜搭了个巴掌大的小挡风帘。

    陈铁柱骂他瞎搞。

    小列兵理直气壮:“排长,这棵最小,我先给它挡挡风!”

    苏星眠没忍住笑出来。

    “挡不住的,不过心意到了。赶紧搭大棚吧,大棚搭好了,里头的小气候比你这块布管用一百倍。”

    到太阳落山前,木棚的主框架已经立了起来。

    西面挡风墙三层木板交错钉死,缝隙塞满干草碎布。

    顶棚倾斜朝南,南面留出一米二宽的开口,正好对准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的阳光角度。

    苏星眠站在棚子里抬头看了看,光线从开口斜射进来,刚好盖住整片播种区。

    “行。”

    她冲陈铁柱竖了个大拇指。

    陈铁柱咧嘴笑了一下,黑脸上那些裂口都跟着裂得更开了。

    小赵蹲在木棚角落,把暖水壶放在苏星眠手边够得到的位置。

    壶还是烫的。

    苏星眠喝了一口水,扭头看向山下。

    贺兰山灰褐色的山脊被最后一缕日光勾了道边,层层叠叠消失在暮色里。

    不知道其他两个哨所的情况怎么样。

    老狐狸开完会了吗。

    “嫂子,我们趁天黑赶紧下山。”

    小赵站起来。

    “好,这就来。”

    苏星眠弯腰系鞋带,左脚一动,大脚趾上那条裂口扯开,一阵刺痛窜上来。

    她面上没露,直起身往山下走。

    两个小时后,刚下山,一股庞大的功德涌入经络中。

    苏星眠若有所悟,看向另外两个哨所的方位。

    成功了。

    苏星眠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暴涨的妖力达到了临界点。

    她即将迎来又一次妖力质变。

    她垂眼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皮肤下有尖刺供出来,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绿光。

    身后小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现在看清了,人很黑,很瘦,两颊裂了好几道血口子,嘴唇起着白皮。

    不到三十,看着跟四十似的。

    小赵招呼战士们把十六筐腐殖土和种子袋搬到空地上,陈铁柱瞥了一眼,没吭声。

    “你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她跟着他绕过石头房子往西北角走。

    “周政委家属是吧?辛苦了,先进来暖和暖和。”

    陈铁柱给苏星眠倒了一缸子热水。

    不到二十平方米。

    整个七号哨所周围,唯一一处有土的地方。

    “排长,你们平时吃什么菜?”

    苏星眠放下缸子。

    他顿了顿,又说:“封山的时候补给上不来,最长断过五十天的菜,那阵子连萝卜干都吃完了,干啃馒头就盐巴。”

    陈铁柱蹲在门边,拿火钳拨弄灶里的柴火。

    “脱水萝卜干泡开了炖一锅,能对付三四天。”

    哨所排长陈铁柱从石头砌的矮房子里钻出来。

    昨晚连夜到的,黑灯瞎火没仔细看人。

    水从三公里外背回来的,烧开后带碱味。

    苏星眠捧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舌根发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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