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豹崽子一见她,就从周秉衡那件旧军大衣里挣扎着爬出来。
前爪搭在她的小腿上,小小的脑袋死命往她怀里拱,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呜咽。
苏星眠将它抱起来,裹进怀里。
整个驻地,仿佛被一张从京城撒下的无形大网笼罩。
贺兰山,可能就剩这一只了。
一股属于草木精怪的原始暴戾杀意,从她身体深处往外翻涌。
她抱着雪豹崽子,鬼使神差走出了家门,径直走向独立培育区。
脚下传来清晰的震颤,无数细密的裂缝以她为中心,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大棚的钢筋骨架都在嗡嗡作响。
仿佛下一秒,那七条恐怖的金色主根就要破地而出,将这片山林夷为平地。
她想老狐狸了。
在这种快要压不住脾气的时刻,格外地想。
可他在京城办的是扳倒江家,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大事。
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添乱。
道理她都懂。
可一低头,就看到怀里这团灰白色的小小身影。
“你妈妈的仇,” WWw.5Wx.ORG
她凑在它耳边,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会替你报的。”
这是妖的承诺。
原始,且不计后果。
她闭上眼,强行将翻腾的妖力压回经络。
脚下的震颤,缓缓平息。
七条金色主根蹭了蹭她的脚踝,又极不情愿地沉寂了下去。
夜里十点,苏星眠在总机室门口站了整整五分钟,才推门进去。
值夜班的通讯员小李见她进来,立刻站得笔直。
“嫂子,要打电话?”
“嗯,京城。”
小李很快接通了线路,将听筒递给她,然后极有眼色地带上门出去了。
听筒那头安静得不正常,像是……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她先开了口。
“吃饭了没?”
“嗯。”
周秉衡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很稳。
苏星眠捏紧了话筒。
“周秉衡。”
那头顿了一下,然后问。
“说吧,这几天你瞒了我什么。”
她就知道瞒不过他。
“贺兰山有人偷猎。”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汇报工作。
“军用钢丝做的套子。我上山的时候,发现了母豹的遗骸,皮被剥了,爪垫也被割走了。”
听筒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梁团长查了三天,线索全断了。”
“钢丝是孙德胜经手报损流出去的,但经手的人跑了,线索断了。”
“烟头化验出来是外蒙边境的走私烟,边贸点半年前就关了。”
“商道上发现一块破帆布,上面有半个'京'字,看不清编号。”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
“那个剥皮的加工点,在我发现的当晚就被人清理了,手法很专业。”
“还有,”她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那两枚冰冷的弹壳,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两枚弹壳,不是五六式的,底火特征是外头的货。”
最后,她加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栗。
“贺兰山,可能就剩这一只雪豹了。”
听筒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
再开口时,周秉衡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江朔被软禁在西郊,但他那些替他卖命的旧部,还在外面替他做事。”
苏星眠心头一震。
“你早就想到了?”
“这条专干脏活的线,我盯着不是一天两天了。”
苏星眠愣住了。
“眠眠,”他叫她的名字,“不要再上山了。”
“可是……”
“所有证据原样封存,等我回来。”
“周秉衡,你到底什么时候……”
“这帮人,就是冲着引你出手去的。”
他打断她,一针见血。
“他们知道贺兰山是我们的地盘,故意在你眼皮子底下干最脏的活,等你动怒,等你不计后果去报复,他们好拿着把柄来对付你,再顺藤摸瓜,把火烧到我身上。”
“这条线,我会接手,”他话锋一转,“但,不走军区的路子。”
苏星眠握着话筒,忽然说不出话来。
“眠眠,答应我,别冲动。”
他的声音放轻了,在哄一个即将失控的小花妖。
“也别脏了自己的根。”
那根扎在贺兰山深处的,属于她的,纯粹又干净的根。
苏星眠的眼眶没撑住,一下就红了。
“等我回来,好不好?”
听筒里传来他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胡乱点着头,明明知道他看不见。
过了好久,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我没事。”她吸了吸鼻子,“你别担心。”
“我知道你没事。”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忽然带了点极轻的笑意,却又透着一股子冷意。
“我也不会给任何人让你有事的机会。”
苏星眠挂了电话,在总机室的凳子上坐了很久。
直到窗外传来巡逻战士的脚步声,她才起身,慢慢往家属院走。
……
同一时间。
京城,西郊小楼。
二楼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江朔站在窗前,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刚从加密渠道传来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组金额和一个时间。
八千六百块。
走私皮毛最近一笔回款,经外蒙中转,洗了三道手。
干干净净。
他捻起纸条,丢进脚边的炭盆里。
火苗舔上纸页,迅速将其吞噬,最后只剩下一小撮灰烬在炭火上翻卷熄灭。
江朔看着那点灰烬,就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他的那些人,手脚是越来越利索了。
只是不知道,周秉衡那朵娇养在西北的宝贝,看见这份“礼物”,会不会喜欢。
“嫂子,最后一条线也断了。”
男人站在门口,嘴里哈出的白气,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无力的恼火。
三天,三条线,被人用最干净利落的手法,齐齐斩断。
崽子在梦里不安地抽动着,瘦小的身体仍在发抖。
她指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绿,像有什么锋利的东西要从皮肤下刺出来。
“帆布上那个‘京’字,师部保卫科发函去京城军区后勤部协查了,回复说六九年到七零年,所有出库记录里,带‘京’字编号的帆布有三百多批,根本没法查。”
又是死路。
刚一靠近,培育区的大棚就发出一阵“嘎吱”声。
七株变异母株感受到了主人的滔天杀意,在地底深处集体苏醒,疯狂翻搅咆哮。
师长那边只有一句话。
没有实锤不能乱咬。
屋里没生火,冷得像冰窖。
苏星眠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梁劲办公室的灯,一连亮了三个晚上。
赵建军第三次从团部回来,带回了最后的结果。
军用钢丝的经手人孙贵,请了探亲假,人间蒸发。
走私烟头的边贸点,半年前就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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