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衡办了严东,又办了姚余庆。
空出来的位置,成了周秉衡平步青云的关键一步。
但现在,是1971年。
严东被迫从命。
吃不下,就会被噎死。
她拿起另一部电话,拨通了江虹书房的分机号。
“妈,是我。”
电话那头,江虹“嗯”了一声,声音很淡,像是随口一问:
“贺兰山那边,有动静了?” WWw.5Wx.ORG
“姚余庆的人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消息确认了?”
“陈副处长带了三辆车,一个小时前闯的营。”
宋青青用的是江虹教她的渠道,汇报的也是江虹自己安插的线人传回的消息。
“周秉衡和您那位姨夫联手把人堵了回去。看样子,天亮之前他们进不了禁闭室。”
江虹没有说话。
但宋青青能听到电话那头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
她在等,等江虹问她。
等了足足五秒,她决定主动出击。
“姨夫拦得越狠,对我们越有利。”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电话那头翻纸的动作停了。
“你继续说。”
江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她从前没听过的东西。
不是命令,更接近于倾听。
宋青青的手指在腹部轻轻画着圈。
“严东犯的是纵火罪。”
她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放火烧八千斤物资,打伤一名女工作人员。按军法,最重判十五年,最轻也要五年以上。”
“但这个罪名太轻了。”
江虹没有打断。
“轻到周秉衡都不会满意。”
宋青青的声音里带上了冷意。
“他审严东不是为了一个纵火案。他在挖更深的东西,想要挖出朔哥伸出去的手。”
“严东为了老婆孩子,是宁死不会说的。但……”
她顿了一顿。
“姚余庆不知道严东没说。他只知道我八个小时前,通过您的渠道递给他的那句话。”
“严东开口了,周秉衡手里有完整口供。”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嚓”的一声。
江虹点了烟。
这是一个信号。
宋青青在这个家住了大半年,从没见过江虹主动在深夜点烟,除非她在认真思考一件事的可行性。
“所以,”江虹吐了口烟,声音透过听筒变得有些飘渺,“你想让姚余庆自己把坑挖好,再跳进去。”
“他已经在挖了。”
宋青青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了一点。
“今晚派人抢严东,就是他挖下的第一铲土。”
“抢成了,严东死在路上被灭口,没人能证明什么,但我们捏住了姚余庆的把柄。”
“显然周秉衡不会让他抢成的。”
“抢不成,姚余庆就必须在天亮前想出下一步,怎么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干净。”
“他会怎么做?”江虹问。
既是考验也是确认。
“甩锅。”
宋青青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平稳如水。
“当年严东杀了战友赵东升,是姚余庆帮他伪造了立功现场,写了那份让他平步青云的报告。”
“但那份报告,姚余庆不敢签自己的名字。”
她停了一拍,吐出关键。
“签字的人,是当时的驻地最高指挥官,吴国强。”
“他这个人,重情义、讲义气,下面的兵犯了事,他第一反应是护短。这恰恰是他最大的把柄,护短和包庇之间,只隔着一份措辞巧妙的报告。”
电话两端同时沉默了。
良久,江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吴国强养你多年。你在贺兰山驻地的时候,他管你吃穿住行。韩玉芝待你如亲生女儿。”
宋青青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
江虹语调柔软,像是在跟自己的孩子说话。
“青青。”
“在。”
“如果你觉得难做,”
江虹的语气仿佛在给她台阶。
“这件事可以让小朔的人去操作。你不用沾手。”
安静了两秒。
“妈。”
宋青青抬起头,对着空气说话。
“姨父对我好,是因为姨妈求他对我好。姨妈对我好,是因为我妈求她照顾我。”
“而姨父,”
她的唇角弯起来,弧度冰冷。
“在师长那把椅子上坐了十几年,从没问过我一句,你过得好不好。”
“他庇护我,是因为韩玉芝哭。不是因为我是宋青青。”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都顿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自己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声音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这件事,不能让朔哥的人去办。”
“上次他让严东纵火,本来只是我们安插在驻地的一颗暗棋,被他一次性废了。”
“我的方案不需要任何人冲锋陷阵,只需要姚余庆按照他自己的求生本能行动,就足够了。”
电话那头,江虹没有立刻回答。
打火机又响了一次,第二根烟。
“说你的方案。”
“第一步,坐等姚余庆甩锅。”
宋青青的声音透着兴奋。
“他一定会说,当年的报告不是他主导的,他只是按上级意思走流程,真正签字拍板的人是吴国强。”
“他说得越多,咬得越死,就跟吴国强绑得越紧。”
“第二步,放大矛盾。”
宋青青的铅笔在纸上画出一条粗线,下面依次写下:暗渠煤矿、三百亩军垦田、贡菜互换、苏星眠。
“一个暗藏杀人犯的部队,发现了国家级煤矿,实现了盐碱地亩产六千斤的奇迹。”
“成果越大,问题就越大。”
“因为这些成果,全部由吴国强署名上报。”
“而他的队伍里,就藏着一个包庇了十年的保卫科长。”
“那么问题就来了,这样的人做领导,可靠吗?”
“这不再是纪律问题,是政治警惕性问题。”
江虹吐出一口烟,声音里带着一赞许:“第三步呢?”
“锁死周秉衡的退路。”
宋青青的笔尖在纸面上重重一顿。
“周秉衡一定会想办法证明吴国强的清白。”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严东十年前杀人的旧案彻底翻出来,证明这是姚余庆一手操作的,吴国强当年只是被骗签了字。”
“如果他翻出了旧案,证明了吴国强是被骗的……”
“那就等于承认了一个事实:吴国强的队伍里,十年前就埋着一颗雷,他一直没发现。”
“不知情,是无能。”
“知情不报,是包庇。”
“两头都是死路。不管周秉衡怎么选,吴国强的仕途都完了。”
“而周秉衡作为吴国强直接下属,严东案的审讯负责人,查清了真相却没有第一时间上报,等我们捅出来,他就是知情不报,一个失察的处分跑不掉。”
“有了处分,他今年就升不了。明年也升不了。”
“而姚余庆,只要不被周秉衡亲手揪出来,就还是省军区政治部副主任。他欠了我们一条命,以后想甩都甩不掉。”
说完最后一个字,宋青青静静等待宣判。
电话那头,第二根烟燃尽的声音传来。
烟蒂按灭在玻璃缸里,发出极轻的“嘶”声。
“方案可行。”
江虹的声音恢复了日常的平静和冷淡。
“但有一个漏洞。”
宋青青挺直了背。
“吴国强手里有那份提审令,陈副处长今晚带去的。上面有省军区保卫处的公章,没有签名。如果吴国强把这件事捅到军区,说省保卫处深夜无令提审,姚余庆就不只是甩锅,而是毁灭证据未遂。”
宋青青眨了一下眼。
“所以,天亮之前,那份提审令必须消失。”
“不需要消失。”
江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教导的意味。
“只需要变成合法的。”
“补一个签名就够了。”
“刘培远欠我一个人情。省军区纪委,明天一早开一份正式的协查函,以防止串供为由,要求将严东转移至省城看管。”
“函到了,提审令自然合法。陈副处长不是无令闯营,而是执行命令心切,程序略有瑕疵。”
“最多一个口头批评。”
宋青青在黑暗中缓缓点头。
她学到了。
规则不是用来遵守的,是用来事后补齐的。
“观摩团那边的何建平,会以学习交流受阻为名抱怨,贺兰山驻地存在严重的地方保护主义。”
“我这边也会安排报社,先散播军垦田项目数据造假,暗渠项目有重大安全隐患等言论。”
“青青,你做得很好。比小朔强。放手去做吧。”
江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满意。
“但也要注意,你是要当妈妈的人了。”
挂断电话,宋青青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西北的夜,现在应该很黑吧。
她低头,手掌覆上腹部,笑容冰冷。
周秉衡,苏星眠,你们准备好接招了吗?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加密线路转接来的。
“……陈副处长带了三辆车,人已经到禁闭室门口了,周秉衡和吴国强亲自出面,把人堵了回去。天亮前,谁也别想提走严东。”
在这个年代,什么妖法神仙都不好使,真正能杀人的,是体制,是定性,是一顶谁也摘不掉的帽子。
周秉衡只是个缩在西北山沟沟里的团政委,姚余庆却是省军区政治部副主任。
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中间差了好几个层级,就算周秉衡是男主再厉害,也吞不下这头大象。
线人压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知道了。”
她的声音放得很柔。
“产检一切都好,医生说预产期在八月底到九月初。”
严东的秘密,在原书里可是足足藏到了1982年才炸开。
逃亡对岸二十几年的堂弟特务回来,拿当年的事要挟他,逼他利用职务之便替对面传递情报。
后来更是一路平安做到了政治部一把手的位置。
周秉衡花了三个月,一层一层剥开严东十几年的伪装,顺藤摸瓜查到了当年帮他伪造现场的姚余庆。
姚余庆用那张纸条在运动里整倒了好几个人,爬到了省军区政治部副主任的位置。
京城,宋青青刚到手的小洋楼里。
她靠在床头,左手搭在已经高高隆起的腹部,右手拿着那本记录着许多秘密的笔记本。
宋青青挂断电话,神情没有半分波澜。
她算是彻底把这时代的权力规则看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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