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了一个条件:不让妻子知道赵东升真正的死因。
周秉衡当时没有明确答应。
苏星眠开口,声音有些干。
苏星眠沉默了一会儿。
“判决书会走保密渠道,不会公开细节。但死刑消息本身瞒不住。” WWw.5Wx.ORG
苏星眠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想去看看她们。”
周秉衡说。
“绕多远?”
“半天。”
“那就绕。”
又是一阵沉默。
周秉衡将人抱进怀里。
“去了,打算说什么?”
苏星眠抓住他的手,握着。
“我不知道。”
她老实讲。
“我只是有点……替那母女俩堵得慌。”
“赵东升的女儿今年十二岁。她爸没的时候,她才两岁。”
“嗯。”
“严东杀了她亲爹,可又是严东把她养到这么大。”
她没再往下说。
这件事里没有简单的对错。
只有活着的人要继续活下去。
周秉衡捏了捏她的手指。
“火车七点开。先收拾东西吧。”
苏星眠掀开被子下床。
她走到窗边拉开帘子。
天边刚泛白,院子里的石榴树上停着两只早起的麻雀。
廊下那盆君子兰正开得热闹,四十八朵朱砂红在晨光里招摇。
花传来一声懒洋洋的意念,“娘娘,吃。”
苏星眠渡过去一缕妖力。
“好好长,不能太娇气了。”
花苞开得更艳了几分。
……
方岚起得更早,灶上温着银耳红枣汤。
李婶烙好的鸡蛋饼码在搪瓷饭盒里,热气腾腾。
“路上带着吃,火车上的饭你别碰。”
方岚把铝饭盒塞进苏星眠包里。
苏星眠搂住她脖子蹭了蹭。
“妈,我回去了给您寄我种的玉米,又嫩又好吃。”
方岚拍拍她的背。
“少寄东西,多来信。缺啥了跟妈说,妈给你寄,别不好意思开口。”
吃完早饭,周振国和孙师师出来送行。
老爷子没多说什么,拍了拍周秉衡的肩膀。
“驻地的事,稳着来。”
“知道了,爷爷。”
孙师师拉着苏星眠手。
“眠眠啊,得空了给奶奶打电话。”
苏星眠弯眉一笑。
“爷爷,奶奶,你们保重身体。等下次回来看你们。”
吉普车发动,缓缓驶出院子。
苏星眠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朝院子里挥手。
方岚追出来两步,又被周邦成拉住。
胡同口转弯时,她缩回车里,靠在周秉衡肩膀上。
“严东家属在哪儿?”
“陕北农村,没有随军,跟着严东爸妈生活。”
苏星眠闭上眼。
此刻,经络里,因医书普济天下而汇入的功德暖流,也冲不散心头那点为人世复杂而生的凉意。
火车站已经在前方了。
月台上人头攒动,列车的汽笛声远传来。
临上车前,周秉衡又递给她一封信。
“驻地刚送到的。严东行刑前,点名给山神娘娘的。”
苏星眠接过。
火车驶出站台,她在卧铺上拆开信封。
里面是严东手写的离婚协议,和一份赵东升女儿赵小雨的户口迁出证明。
还有一封信。
苏顾问亲启:
我知道那晚禁闭室里是您的手段。我不怨。
赵东升的事我该还的,一条命还一条命,公道。
我有一事相求。
赵小雨是赵东升唯一的血脉。
她今年十二岁,户口在我名下。
我已办好户口迁出证明,请您转交。她该姓赵。
离婚协议我签了。
文绣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她只需要知道我犯了法,判了死刑,她和孩子该走。
两个儿子留给我爸妈。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求您高抬贵手。
最后一件事。
我爸柜子里有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有赵东升的军功章和一封他没写完的信。
当年我从他身上拿走那张纸条时顺手揣了。
十年了,我不敢烧,也不敢还。
现在还给他闺女。
—— 严东
信不长,一笔一划,都带着驻地保卫科长写公文的规矩。
只是最后一行字,疑似被某种水渍晕开了。
信封里又滑出来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男一女抱着个婴儿,男人穿军装,笑容腼腆。
背面写着,东升、文绣、小雨 1960年春。
苏星眠盯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男人的脸看了很久。
她把信和照片收好,侧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
开口时,声音很轻。
“哥哥。”
“嗯。”
“赵东升没写完的那封信……”
苏星眠顿了顿。
“你说,是写给谁的?”
苏星眠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到他的后背,感觉他肌肉绷得挺紧。
“谁?”她翻了个身。
她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
“他妻子……赵东升的遗孀……”
周秉衡的声音很平。
“吴师长。”
周秉衡坐在床沿,没开灯。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
“路线会绕。”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军事法庭宣判。十年包庇间谍情报、枪杀战友、纵火未遂,数罪并罚。”
但她也记得,最后那个天亮,严东选择了配合。
严东这个人,她很厌恶。
厌他当年为了自保杀了赵东升,厌他十年来给姚余庆当暗线出卖驻地情报,厌他被江朔胁迫后纵火烧贡菜仓库、打伤刘小麦。
八月五号。
出发这天,天还没亮周秉衡就接了个电话。
“严东的判决下来了。死刑。”
苏星眠一下子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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