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商河脑子里轰的一声,闪过一个名字。
秦振国。
当年负责核查这件事的人,正是秦振国的老部下。
缺的,只有最后一道执行签章。
想到他最近这段时间,在师部给周秉衡使的那些绊子,而对方却始终捏着这张能一招致命的牌没有出手……
他今天这点主动投诚,恐怕在对方眼里,就是个笑话。
周秉衡放下茶杯。
“你想……让我做什么?” WWw.5Wx.ORG
“先坐。”
杜商河重新坐下,膝盖抵着桌沿,整个人绷得厉害。
周秉衡将全部材料整理齐,再次推向他。
“我还给你。”
杜商河没有伸手,死死盯着那只档案袋。
“原件、笔录、处分意见,一张不少。”
杜商河没动。
他完全搞不清楚了。
对方明明可以凭这份档案轻松置他于死地,为什么要还给他?
“周副政委,你把话讲明白。”
“条件只有一个。”
周秉衡声音不紧不慢。
“你自己去军区纪委,主动向组织交代历史遗留问题,申请从严核查、从宽处理。”
杜商河的呼吸一滞。
“这份处分材料没有执行。十三年过去,你现在自己翻出来,组织上会认为你在主动纠正历史问题。”
周秉衡的手指点了点档案袋。
“卷宗对你的定性是违规采购、越级审批,没有个人侵占。涉及金额不大,后续物资也全部补齐了。”
“你现在主动交代,配合调查,最终的结果,大概率是降一级,调离现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冷。
“若等别人把材料递进去,性质就会变成隐瞒历史处分、干部档案存疑。你自己选。”
杜商河捏紧了档案边角。
主动交代,降级,留条活路,还能保住正团。
被人揭发,前途尽毁,下半辈子都在劳改农场里度过。
这两个结果,根本不用选。
他艰涩地开口。
“降一级以后……需要我去哪里?”
“西南后勤保障基地,正缺一个正团级副主任。”
杜商河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那个岗位离京城远,离贺兰山也远。主要负责仓储、运输和工程保障,跟你的履历对得上。”
“你若愿意去,等处分落定,我会请秦振国向组织递一份用人建议。”
周秉衡看着他。
“去那边好干五年,正师不是没有可能。”
杜商河彻底懵了。
他设想过自己被送进监狱、被下放农场、被周家动用关系往死里整的千百种下场。
唯独没猜到,周秉衡不仅给他留了命,还给他指了一条全新的路。
不赶尽杀绝,甚至愿意动用秦振国那边的资源保他一手。
“当然,我无法保证组织的最终决定。”
周秉衡补充道。
“我只能保证一件事。你把问题交代清楚,我不会再从后面补材料,也不会让人借六一年的事反复收拾你。”
杜商河是真的不明白了。
“为什么不直接把我送进去?”
“你在贺兰山没捞钱,也没碰军垦田和防护林的物资。”
“你查伴生矿,卡干部考察,是替人办事。手伸了,事情没办成,至少还没越过最后那条线。”
周秉衡停了一下。
“再有,你熟悉后勤。”
“西南那边的物资周转烂了三年,我看过报表。你要是真肯把这本事使在正地方,比在贺兰山盯着我的位子有价值得多。”
杜商河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年轻十几岁的男人,许久说不出话。
这才是真正的政治手腕。
打一巴掌,再给一个甜到心坎里的枣,让你不但不恨,反而心甘情愿地替他卖命。
对比一下,那个高高在上,用完就准备把他当弃子丢掉的龚老,冷血得让人发寒。
也不一定,可能站得高度不同。
龚老的层次太高了,他又算什么东西。
杜商河终于伸出手,将档案袋拿过来,珍而重之地塞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我今天下午去军区纪委。”
“去之前,把个人材料和工作交接清单准备好。”
“明白。”
杜商河站起身,扣好衣襟,姿态放得极低。
“周副政委,杜某记下了。”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忽然又停住。
“龚老那条线,总政干部局经手的人姓郝,四十出头,是龚老早年的秘书,九年前放出去的。特调令的底稿是他起的。”
“调令现在压在军区政治部,走的是特殊人才商调程序,按流程有七天公示期。”
杜商河背对着他。
“他们不急着发,是要等航天所审核组的会面结论。”
“结论一出来,只要证明你在技术上确有不可替代性,完整调令当天就能到贺兰山。”
他最后说了一句。
“保重。”
杜商河拉开门,这次没有再停。
走廊里的脚步声很快远去。
周秉衡坐在原处,将桌上的梅花密信重新展开。
他指尖拂过那枚梅花印章,眼神沉静。
龚老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大概早就规划好了杜商河的结局。
一招挑拨离间,把水搅浑。成了最好。
败了,杜商河就是替罪羊,随时可以舍弃。
江虹没有成长起来,倒了。
这位坐在京城四合院里的老人,反而成了这场运动里新的领军人。
心思阴毒得可怕。
这种老狐狸,确实不容小觑。
周秉衡将密信、派系名单和严启明的履历分别装入三个文件袋。
现在交材料,只能打断一条调动链,治标不治本。
他要先让航天所的人亲自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证明他周秉衡留在贺兰山,同样可以参与技术协作。
到那时,总政再想借“国防急需”强行调人,理由便站不住了。
他需要一个舞台,把戏唱得更大。
档案袋边缘已经发黄,封口处盖着甘省军分区的旧章。
杜商河只看了一眼,背上便冒出冷汗。
杜商河慢慢直起腰,伸手翻开第一页。
后来人员调动,档案散失,他一直以为这件事已经彻底埋进了土里。
可现在,原件就摆在他眼前。
周秉衡解开棉线,将里面的材料取出来,推到桌子中央。
“六一年,甘省军分区冬季物资采购。”
“这份材料放在我手里,你永远是个被拿捏的人。”
杜商河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纸上有他十三年前的签名。
下面还附着仓库验收记录、财务科询问笔录,以及军分区当年拟定的处理意见。
周秉衡没有回答,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这份材料,怎么会在你这里?”
杜商河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周秉衡没有叫杜商河起身。
他从旁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只旧档案袋,放在桌上。
周秉衡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你越过后勤审批程序,私自调整采购清单。三批棉服的账目对不上,处分意见都拟好了,最后却被人压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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