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 WWw.5Wx.ORG
声音不高,却被夜色衬得格外清晰。带着几分自以为压住了情绪的温和,像是笃定她一定会应声。
沈昭宁却连头都没抬。
停在巷口偏里一点的位置,避开了正路,连车夫都站得极靠后,像是刻意不想让旁人注意。
车内的人明显一滞。
那一瞬间,顾行舟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下意识往前一步,脚踩在车辕旁,才意识到她是真的没打算停。
他只得下车,衣冠整齐,发冠一丝不乱。
“你我之间,何至于这样生分。”
沈昭宁终于停下了。
不是因为那句话,而是因为她走到了灯光最暗的一段,脚下有个凹陷,她不想踩空。
她站在原地,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灯光只照亮她半张侧颜。
“顾大人,”她语气极淡,“这里是女学外巷,不是你府上的后门。”
一句话,说得不高,却极稳。直接把“私下”二字,掐死在开头。
顾行舟明显没料到她会这样开口,他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习惯了她先退一步,或至少留一点情面。
他沉了一瞬,还是放软了语气。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沈昭宁轻轻点头。
“是有。”
她承认得太快。
快到顾行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但气,不是用来解释的。”
她终于转过身来。
目光清清冷冷,没有怨,也没有旧情。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却恰好挡了路的人。
“你今日来,是想让我回去?”
话问得直,连半点铺垫都没有。
顾行舟沉默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她会先问顾府如何、家里如何、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却没想到,她直接点破了来意。
他只得顺着说下去。
“家里近来……确实有些乱。”
“账目、人情、外头的事,一时没人接得住。”
他说得很含蓄,像是在给她留余地。也像是在提醒她——她曾经站的位置。
沈昭宁听完,反倒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浅,浅到几乎算不上笑。
却让顾行舟心里猛地一紧。
“顾大人这是在说......”
她停顿了一下。
“没有我,你们不行?”
这句话,终于把那层遮羞布扯了下来。夜风吹过,小巷里忽然静得厉害。顾行舟的眉心,第一次皱了起来。
气氛第一次真正失控,是在她转身要走的那一刻。
“昭宁。”
他喊得比方才重了一些。
“你别忘了,你的名分还在顾府。”
这句话,本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以为最稳的一张。
沈昭宁脚步一顿,不是被威胁到。
而是——觉得可笑。
她慢慢回头。
灯光照在她眉眼间,把那点情绪照得清清楚楚。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冷。
“名分,是对等的。”
她的声音像是在陈述一条律例。
“我尽责时,它是约束;我不尽责时,它只是一个旧称谓。”
她看着他,第一次把话说得这样清楚。
“你现在提这个,是想用它,换我继续替你扛事?”
顾行舟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反驳。
沈昭宁提着灯,光落在她指节上,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顾行舟。”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其名。
“你来晚了。”
不是“我不愿意”。
“我已经不在顾府的体系里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自己都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终于挣脱了什么束缚。风从巷口吹来,带着河水的湿气,拂过她的面颊,竟有几分清爽。
“你现在找我,不是求人。”
她微微一顿。
“是补位。”
这两个字,落得极轻。
却像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割下去——不锋利,却更痛。因为钝,所以割得慢,每一寸都能感觉到皮肉分离的痛楚,每一寸都能看见鲜血渗出的过程。
她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行渐远。嗒、嗒、嗒,节奏依旧分明,却比来时快了一些。不是匆忙,而是决绝。灯影在两侧砖墙上晃动,忽明忽暗,像是心跳的轨迹。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行渐远。
车内的沈家嬷嬷早已坐不住了。
她掀帘探出头,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她是顾老夫人的陪嫁,在顾府待了四十年,看着顾行舟长大,也看着沈昭宁进门。在她眼里,沈昭宁始终是那个温顺、懂事、识大体的少夫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她怎么敢这样说话!”
声音尖利,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她这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顾行舟却没有应声。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盏灯,越走越远。光晕在巷子里跳跃,转过一个弯,被屋檐挡住,只剩一点模糊的光影。再一转,连光影都不见了。巷子重新陷入昏暗,只有远处女学门口挂着的两盏气死风灯,在风里明明灭灭。
远到再也照不亮顾府的影子。
那天夜里,顾府灯火通明。
账房灯亮着。
书房灯亮着。
后院的灯,也一盏盏点起。
却没有一个人,睡得安稳。
有时是她先停,有时是车先停。
她会掀帘上去,或低声询问一句“可是府里有事”,语气从不冷淡。
沈昭宁从女学侧门出来。
她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哪位?”
这一声不重,却像在夜色里砸了一下。
这是顾行舟记得最清楚的地方。
所以他选了这里。
这是他临出门前特意换过的衣裳,不是朝服,却也不算便服,是最适合“谈事”的那一套。
他站定,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处理一件本该能谈妥的家事。
门轴吱呀一声,她提着一盏小灯,灯罩是素白的,光不亮,却稳。她的步子不快,也不急,像是早已算好这段路要走多久。
她其实一出门就看见了那辆车,顾府的车。
灯影晃过车前时,车帘掀起。
那是她曾经无数次上过的车。连车辕上那道浅浅的裂痕,都是她熟悉的。
可她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巷口临河,白日里行商来往,夜里却安静得很,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走在上面,脚步声总会被放大。
从前的沈昭宁,若在这条路上遇见顾府的车,不管心里在想什么,脚步都会慢下来。
那日傍晚,女学下课得比往日迟。
天色将暗未暗,远处的云层压得低,风里带着点湿意,像是要下雨,却又迟迟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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