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卓如果今晚只是试探——那四十八小时够了。
如果他今晚开始动手清理痕迹——四十八小时就成了一个笑话。
秦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韩卓给他打电话这件事本身不可怕。
账户。
体外循环的那些账户,该冻的冻,该转的转,该销的销。
三亿七千万的流水里还有多少趴在国内的池子里不好说,但金融这条线一旦动起来,钱会在几个小时内分散到十几个壳公司的过渡户里,再从过渡户走出去。
公文系统里的函件删不掉——那套OA系统有日志,动了就有痕迹。
但韩卓不需要删。
他只需要做一件更简单的事:让经手人统一口径。
“保护性免检”那份函,当初是以什么名义签发的?
常规程序。
谁说不是常规程序?
你拿出来问签字的人,人家告诉你:就是常规程序,每年都有类似的函。
你怎么证伪?
短时间内你证不了。
人。
孙启明、齐嫣、徐斌——链条末端的这几个节点。
只要提前一个电话:“最近可能有人找你了解情况,该怎么说你知道。” WWw.5Wx.ORG
不用多说。
这种圈子里混的人,一句话就够了。
行动当天就算把人控住,嘴也撬不开。
口供会变成一面墙——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参与,手续都是合规的。
秦牧不是办案的人。
他没干过侦查,没蹲过审讯室。
但他蹲过那种窗口。
执行任务的时候,最怕的不是目标藏得深,而是目标开始跑。
一旦他启动转移,你手里的时间就不是按天算的了,是按分钟算。
每多犹豫一分钟,对面就多清掉一层痕迹。
等你到的时候,现场干干净净,连根烟头都不剩。
韩卓会不会跑?
秦牧不确定。
但他确定一件事——韩卓打这个电话,不是随便打的。
这个人在体制里爬了二十年,每一步都有计算。
他今晚选择亲自接触秦牧,要么是还在判断阶段,要么是判断已经结束了,正在一边布防一边收尾。
前者还有机会。
后者——
手机响了。
沈默。
“查到了。韩卓今晚八点十四分给你打电话之前,八点零二分接了一个电话——来自贺志远。通话时长三分十七秒。”
秦牧的牙关收紧了一下。
贺志远先打给韩卓,然后韩卓打给他。
中间隔了十二分钟。
十二分钟足够韩卓消化信息、判断风险、决定下一步。
“贺志远跟韩卓说了什么?”
“通话内容拿不到——韩卓的手机没有被技术覆盖。但时间线本身已经够说明问题了。贺志远在向上汇报。”
秦牧捏着手机,指节的骨头硌着手机壳。
贺志远为什么在今晚跟韩卓通气?
方东来。
方东来失联了。
两天没回仓库、没接电话。
贺志远联系不上方东来,他会紧张。
他紧张了就会往上打电话。
替身还没到位。
“程到哪了?”秦牧问。
“正在路上。估计还有四十分钟。”
秦牧闭了一下眼。
四十分钟。
替身四十分钟后才能到仓库,才能接管方东来的手机。
但贺志远八点零二分就已经跟韩卓通过气了。
这意味着贺志远在八点之前就已经联系不上方东来,并且已经紧张到需要向上汇报的程度。
他联系不上方东来多久了?
从程把方东来带走做笔录算起——至少二十个小时。
二十个小时联系不上看仓库的人,贺志远坐不住了。
“韩卓给我打电话不是试探。”秦牧说。
沈默没接话,等着。
“是确认。贺志远告诉他方东来联系不上,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检查仓库——是先确认外部有没有威胁。他查过我的名字,知道我在村里折腾过那些事。他要先排除掉‘秦牧是否跟方东来的失联有关’这个可能性。”
沈默:
“如果他觉得排除不了呢?”
“那他今晚就会去仓库。”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一瞬。
如果韩卓今晚去仓库——替身还没到位。
仓库是空的。
一个空仓库加一个联系不上的看守人,对韩卓来说就是最明确的危险信号。
他会在一小时内启动“收摊”程序。
“我去仓库。”秦牧说。
沈默的声音立刻变了:
“你去干什么?”
“替身没到之前,仓库不能是空的。”
“你去了也不是方东来。贺志远认识方东来——”
“贺志远认识。韩卓不认识。”
沈默没说话。
秦牧继续说:
“韩卓如果去仓库,他不会走正门。他会先远远看一眼——灯亮不亮、有没有人。仓库有人值守,他的判断就会慢半拍。慢半拍就够了。”
沈默沉了几秒:
“你确定他会走远观这一步,而不是直接冲进去?”
“副厅级。在体制里泡了二十年。他做任何事的第一步都是观察,不是行动。”
沈默没再反对。
“仓库的钥匙在程那里。”他说。
“方东来的备用钥匙在哪?”
沈默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地址——方东来租住的平房,床头柜第二个抽屉,蓝色钥匙扣。
秦牧挂了电话,走到院子里。
秦母在灶房里没出来。
秦小棠的窗帘还漏着那条黄光。
秦牧没打招呼。
他拿了外套,推着那辆电动车出了院门,没开灯,推到巷口拐弯处才跨上去。
方东来的出租屋在镇东头,骑电动车七分钟。
秦牧到的时候周围没人。
门锁是那种最简单的弹子锁,秦牧捏着一根铁丝,十二秒打开。
床头柜第二个抽屉。
蓝色钥匙扣。
一把铜钥匙。
他把钥匙揣进兜里,出门,锁好。
从方东来的出租屋到港务区边上那排老仓库,骑电动车要二十五分钟。
秦牧走的不是主路——主路有监控,他挑了田埂旁的土路。
电动车在坑洼的泥地上颠得厉害,但速度没降。
二十分钟后,他看到了仓库区的铁皮围墙。
夜里的仓库区没有路灯。
几排铁皮房子像棺材一样横在那里,只有最远处港务区的吊塔上有两盏探照灯,光打不到这边。
秦牧把电动车停在两百米外的一棵树后面,步行过去。
方东来的仓库在第三排最里面那间。
秦牧用铜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他没开灯,先站了十五秒让眼睛适应。
慢慢地,货架的轮廓显出来了。
整整齐齐摞着的纸箱,和沈默的人替换进来的那批假电脑的包装。
秦牧找到角落里方东来平时坐的那把塑料椅子,坐下。
然后他打开仓库门口那盏灯。
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泡亮了。
光从仓库铁皮门的缝隙里漏出去——不多,但足够一个从远处观察的人看见“里面有人”。
秦牧坐在椅子上,背靠墙,面朝门。
等。
他不知道韩卓今晚会不会来。
也许他多虑了。
也许韩卓只是在家里喝茶,想着明天怎么安排那个“座谈”。
但秦牧宁可在空仓库里坐一晚上,也不赌那个“也许”。
手机震了。
沈默。
文字消息:
程还有二十分钟到。你在仓库里?
秦牧回:
在。灯开了。
沈默:
韩卓那边有动静。
秦牧的手指停了。
沈默的第二条消息跟着来了:
技术组刚拦截到一条信息——韩卓八点四十一分给一个号码发了短信。号码归属地临江。内容只有四个字。
秦牧等着。
第三条消息:
“东西还在吗”
秦牧看着屏幕上这四个字,手机屏幕的白光照在他脸上。
韩卓在问东西还在不在。
问谁?
不是问贺志远——贺志远八点零二分已经跟他通过话了。
如果那通电话里贺志远已经说了“方东来联系不上”,韩卓再问“东西还在吗”的对象就不会是贺志远。
是链条上的另一个人。
那个号码是谁的?
秦牧还没来得及问,沈默的第四条消息到了:
号码查到了。机主:徐斌。
秦牧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铁皮。
韩卓问徐斌“东西还在吗”。
什么东西?
不是仓库里的假电脑——徐斌是港务区的“锚”,他管的是货物进出口的环节,不管仓库。
韩卓问他的“东西”,是另外的东西。
港务区里还有别的东西。
秦牧给沈默回了一条:
徐斌管的那条线上,除了电脑,还走过什么?
沈默的回复来得比以往都慢。
整整两分钟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方东来的口供里没提过别的货物。但技术组在追那笔境外资金的时候发现——港务区去年有一批申报为‘工业控制设备’的货物,清关单上签字的就是徐斌。那批货的收货方注册地在滨海。”
滨海。
韩卓的老地盘。
秦牧盯着手机屏幕,仓库外面传来远处港务区吊塔的机械嗡鸣声。
“工业控制设备”——这个品类的申报太笼统了,什么都能往里装。
韩卓问徐斌“东西还在吗”,不是在问电脑。
他在问另一批货。
沈默的最后一条消息:
老秦,这个案子可能比我们想的大。
仓库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秦牧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落在那扇铁皮门的缝隙上。
车灯的光扫过来了。
“韩卓打给你的时间点——是在贺志远之后,还是之前?”
秦牧明白他在问什么。
沈默说完就挂了。
一个副厅级干部要“收摊”,流程不复杂。
二十年体制内打滚的人,哪些东西留着是证据,哪些东西过了夜就变成废纸——这种账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如果韩卓是接到贺志远的某种信号后才打过来的,说明链条内部已经开始传递警报。
如果是韩卓主动发起的——说明他自己的雷达就够灵。
等你拿到冻结令去银行柜台,余额显示零。
文件。
秦牧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坐下。
他站在窗边,看着院子外面黑下来的天。
四十八小时的窗口。
可怕的是时间差。
协调组明天上午到临江,部署对接至少半天,行动最早后天。
沈默听完秦牧的复述,没有说“别担心”之类的废话。
他问了一个问题:
“不确定。我没有贺志远今晚的通话记录。”
“我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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