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下。
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韩卓要来,会一个人来,低调地来。
脚步声在仓库外面停下来。
不是在他这间门口——是在隔壁。
隔壁那间仓库的卷帘门被拉开了。
有人说话了。
声音压得低。
但仓库区这个点太安静了,白天那些叉车、货车、装卸工的噪音全没了。
隔着一层铁皮墙,字眼断断续续地漏过来。
“……搬快点……今晚走完……” WWw.5Wx.ORG
秦牧站在货架旁边,背贴着最里面那排架子的立柱。
呼吸压到最浅,胸腔几乎不起伏。
隔壁在搬货。
夜里十点。
仓库区没有值班人员的时段。
两辆车过来搬货。
这个时间点太精准了。
不是碰巧,是算好的。
港务区的安保排班表不是什么机密文件,但你得知道去哪儿看。
秦牧把手机摸出来,拇指把亮度条拉到最低,屏幕暗得只剩一层底光。
他给沈默发了一条:
仓库隔壁有人在搬东西。两辆车。至少三个人。
打完这行字他犹豫了一秒,又加了一句:
隔壁仓库编号我进来的时候没注意,但在我右手边,往东数第一间。
消息发出去。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扣在大腿上,那点光灭了。
隔壁的动静没停。
搬运的声音,纸箱磕碰的声音,脚步来来回回——从仓库里面到外面,再从外面回来,节奏很快。
有人骂了一句“轻点”。
另一个人没吭声,纸箱落地的声音倒是轻了一些。
秦牧数着。
从搬运节奏判断,三个人。
两个搬货,一个在车边接应。
纸箱的声音不算沉,单人能抱起来,但量不少——脚步声已经来回了七八趟。
秦牧没有出去看。
他现在的身份是“方东来”——一个看仓库的人。
看仓库的人听到隔壁有动静,正常反应是什么?
不管。
各看各的,别人的仓库跟他没关系。
但如果隔壁的人发现这间仓库亮着灯,走过来看一眼呢?
秦牧重新坐回塑料椅子上。
方东来平时坐这儿的姿势是什么——他没见过。
但一个看仓库的中年男人深夜值守,无非就是歪在椅子上玩手机或者打瞌睡。
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半遮住脸,靠在墙上。
手机举在面前,屏幕亮着,装出刷手机的样子。
隔壁的搬运声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
然后卷帘门被拉下来,金属碰撞的一声闷响。
脚步声朝他这边来了。
秦牧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没动,眼睛却从手机上方看向门缝。
一个人的影子停在仓库门外。
敲门声。
三下。
不重,但很急。
“老方?”
秦牧没有立刻应声。
“老方,在里面吗?”
声音是个中年男人,带点本地口音,语气不像是客气询问——更像是确认。
秦牧压着嗓子,含混地“嗯”了一声。
门外安静了一秒。
“开下门,我看你一眼。”
不是请求的语气。
秦牧没有开门。
他又嗯了一声,然后说了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很哑:
“谁啊。”
“我,徐斌。”
秦牧的后背贴着铁皮墙,冰凉的触感从脊椎往上爬。
徐斌。
港务区的“锚”。
韩卓刚发短信问他“东西还在吗”的那个人。
他在隔壁搬货,搬完了顺路过来看一眼方东来的仓库。
或者——韩卓让他来看的。
“老方,你开门。”徐斌的声音带上了一点不耐烦,“贺哥让我过来看看你,你手机怎么不接了?”
贺志远让他来的。
方东来的手机在程那里。
替身还没到。
贺志远打不通方东来的电话,先打给韩卓,韩卓再让徐斌——反正就在隔壁——过来看看情况。
这套链条的反应速度比秦牧预估的快了至少两个小时。
秦牧坐在椅子上,快速盘了一遍选项。
开门——徐斌认识方东来,他一看脸就知道不对。
不开门——更反常。方东来跟徐斌是同条链上的人,没有不开门的道理。
拖时间。
“手机没电了。”秦牧压着嗓子说,含混得几乎听不清。
他咳了两声,把声音搅得更碎:
“肚子不舒服,你等一下。”
门外没有立刻回应。
秦牧趁这两秒给沈默发了一条消息:
徐斌在门外。要进来。
发完他把手机塞进裤兜,站了起来。
仓库里没有后门。
铁皮墙焊死的。
唯一的出口就是面前这扇门。
他扫了一眼仓库内部——货架之间的间距,纸箱的高度,灯泡的位置。
灯泡在门口正上方,光线往里照,门口反而是最暗的位置。
如果他站在开门的那个位置,脸是背光的。
徐斌又敲了两下:
“老方?”
秦牧走到门边。
他把灯泡上方的铁皮遮雨檐用手掰了一下角度——灯光被挡掉一半,门口更暗了。
然后他拉开了门——只拉开了一条缝,半个身子的宽度。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出头,偏黑的脸,穿一件深色夹克。
秦牧侧着身子站在门缝后面,只露了半张脸,大部分在阴影里。
“贺哥让你来的?”他说。
嗓子压得沙哑,像是嗓子发炎说不出话那种。
徐斌看着门缝里这半张脸,眉头皱了一下。
秦牧知道他在辨认。
灯光暗,逆光,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身高差不多,体型在外套的遮挡下也看不出太大差别。
“你嗓子怎么了?”徐斌问。
“感冒。”秦牧咳了两声,“吃了药犯困,手机关了睡觉。刚醒。”
徐斌盯着他又看了两秒。
秦牧没有躲开他的目光——躲了反而不对。
一个普通的看仓库的人被同行喊醒,正常反应就是不耐烦、迷糊、想赶紧打发掉。
“货没动过吧?”徐斌问。
“没人来过。”
徐斌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往仓库里面扫了一眼。
门缝的角度刚好只能看到最近的两排货架和那把塑料椅子。
“贺哥一直打你电话打不通,急了。你赶紧给他回一个。”
“手机没电。充上电就打。”
徐斌没再说什么。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看了秦牧一眼——这一眼比前面几眼都停得久。
秦牧稳稳地站着,没有多余的动作。
然后徐斌转身走了。
脚步声朝外面停着的车走过去。
车门响了。
引擎声拉高。
两辆车先后驶离仓库区。
秦牧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
手心里全是汗。
他掏出手机。
沈默的回复已经到了:
撑住。程十五分钟到。
秦牧没回这条。
他在想另一件事。
徐斌最后那一眼。
不是随意的一瞥。
那个眼神里有东西——不是确认,是怀疑。
他没有把这个怀疑说出来。
也许是灯光太暗他自己也不确定,也许是他觉得不至于。
但那颗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徐斌回去之后会给贺志远打电话。
他会说“方东来在,感冒了,手机没电”。
贺志远可能会接受这个说法——也可能不会。
如果贺志远不接受,他下一步就是亲自来。
贺志远认识方东来的脸。
认识他的声音。
认识他的一切。
替身到了也不一定能骗过贺志远。
秦牧给沈默发了一条:
徐斌走了。但他有怀疑。他回去会跟贺志远和韩卓通气。行动时间不能等后天了。
沈默的回复来得很快:
协调组明天上午到。你的意思是——明天晚上?
秦牧:
最迟明天晚上。再拖一天,韩卓会跑。
沈默:
这不是我能定的。我往上推。
秦牧把手机放下。
仓库里那盏白炽灯嗡嗡响着,光线昏黄,照着满屋子的假电脑纸箱。
他忽然想到徐斌刚才在隔壁搬的东西。
两辆车,三个以上的人,搬了十五分钟。
夜里十点。
韩卓八点四十一分问“东西还在吗”,徐斌十点带人来搬。
中间隔了不到一个半小时。
韩卓不是在问“还在不在”——他是在下令“搬走”。
那批“工业控制设备”。
秦牧站直了身体,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仓库区一片漆黑。
车已经走远了。
他看向隔壁那间仓库的卷帘门——拉下来的,跟其他仓库没有任何区别。
韩卓已经在转移东西了。
不是明天,不是后天——是今晚。
窗口在关闭。
秦牧拿起手机,拨了沈默的号。
这次不发文字了。
电话接通的瞬间,秦牧说了一句话:
“韩卓在转移物资。就在刚才,就在隔壁。徐斌带人搬走了一批货。”
沈默那边的呼吸声停了一拍。
“你确定?”
“两辆车,搬了十五分钟。”
电话两头沉默了三秒。
沈默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稳当的分析语气,带上了一种秦牧很熟悉的东西。
紧迫感。
“那批货如果上了路,我们必须知道去哪了。”沈默说,“我现在调技术组查港务区今晚的车辆出入记录。老秦——”
“说。”
“你在仓库别动。等程到了换人,你撤。接下来的事不是你该碰的了。”
秦牧没说话。
外面的风把铁皮墙吹得嘎嘎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挣脱焊点。
秦牧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的位置在仓库角落,从门缝外面看不到——只能看到灯亮着。
是两辆。
秦牧从椅子上起来,退到货架后面。
他把灯留着——灯灭了反而暴露“里面的人在警觉”。
车停在外面。
怠速运转的声音低沉地嗡着。
金属滑轨卡了一下,刺耳地响了两声,然后是门帘整个被推上去的闷响。
动作不算粗暴,但也谈不上小心——干活的人赶时间。
第二辆车的引擎声跟在后面,更重一些,像是SUV或者皮卡。
两辆车同时来仓库区——不像是韩卓的风格。
两下。
车门响了。
一下。
车灯的光柱从门缝扫过去,在仓库对面的铁皮墙上晃了一下,停了。
引擎没熄。
秦牧听着。
不是一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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