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方便说话?”韩铮问。
“说。” WWw.5Wx.ORG
韩铮没有寒暄。
韩铮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沉,稳,不带多余的东西。
第十四次任务。
八个人出发,两个人回来。
那次任务是他军旅生涯里最不愿意回忆的一次。
他们是被提前埋伏的。
行动路线、时间窗口、接应点——全部被对方掌握。
八人小组进入预定区域的第七分钟就遭遇了伏击。
秦牧和韩铮之所以活下来,是因为他们两个负责的是侧翼警戒位置,不在主攻路线上。
“记得。”秦牧说。
“行动前会议上,路线方案一共做了三版。最后用的是第二版。”
“嗯。”
“第二版方案的制定人是谁?”
秦牧的脑子被这个问题拉回了六年前的会议室。
昏暗的灯光,墙上钉着地图,霍远山站在最前面,旁边站着——
“参谋组的人做的。”秦牧说。
“具体是谁?”
秦牧的记忆里那个画面很模糊。
参谋组是一个三人小组,负责所有行动方案的制定和评估。
他们不参与行动本身,只在会议上露面。
“我不记得具体是哪个了。参谋组三个人。”
韩铮沉默了两秒。
“我记得。”
他的声音变低了一点。
“第二版方案的主笔是一个姓徐的参谋。他当时的军衔是上校。”
秦牧没说话。
他在等韩铮说下去。
“周严查到了一些东西。”
韩铮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确认周围没有别人:
“他在军事检察院的内部系统里顺着泄密线索查了一条分支线——第十六次任务的泄密和第十四次任务之间有一个共同的交叉节点。”
秦牧的后背绷直了。
“什么节点?”
“通讯记录。两次任务行动前四十八小时内,同一个军内通讯终端向同一个境外跳板号码发送过加密数据包。”
秦牧站在院门外的土路上,头顶的太阳晒着后脖子,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同一个终端。
两次任务。
“那个终端的使用人——”
“查不到。终端是公用的,挂在参谋组的办公系统下面。三个人都有权限使用。但周严说他正在缩小范围。”
韩铮停了一下。
“老秦,你知道我为什么打这个电话。”
秦牧知道。
他太知道了。
第十四次任务死了六个人。
如果那六个人的死不是因为任务本身的风险,而是因为有人从内部出卖了他们的行踪——
韩铮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跟死了的那六个人一起训练了两年。张海峰的女儿今年上小学了。他老婆到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住在部队的家属楼里,逢年过节连个上门的人都没有。”
秦牧没有接话。
他不需要接。
韩铮不是在跟他倒苦水——韩铮是在告诉他,如果查出来真的有人出卖了那次任务的情报,他不会让这个人好过。
不管那个人现在是什么身份。
什么军衔。
在什么位置上。
“周严说他还需要时间。”
韩铮的语气恢复了一些平稳,但那层东西还在底下压着:
“但他让我先通知你——因为如果第十四次和第十六次的泄密确实来自同一个源头,那么你比我更危险。”
秦牧皱了一下眉。
“第十六次任务里,你是主攻手。你的行动路线和个人信息在那次泄密中被完整暴露过。‘鬼面’能找到你退伍后的归址,不是巧合。他手里有你的档案碎片。”
秦牧明白了。
泄密者不仅泄露了任务方案,还泄露了参与人员的个人信息。
而秦牧的信息——虽然在常规系统里是“查无此人”——但在军方内部的绝密系统里是有完整记录的。
如果泄密者有权限接触到那个系统——
“你的意思是,泄密的人可能手里还有我的资料。”
“周严的原话是:不排除这种可能。”
秦牧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现在面对的局面:沈默那边在追韩卓背后的“十二年网络”,周严和韩铮在追军方内部的泄密者。
两条线,看起来是两件事。
但秦牧的直觉告诉他,这两条线迟早会撞到一起。
韩卓说他的“上面”通过加密通讯指挥他经营“通道”——资金通道、物流通道、人员通道。
“鬼面”当年通过泄密者拿到了秦牧的个人信息,从境外潜回国内。
“北极星”网络需要国内的通道来运作。
这些碎片之间的距离没有看起来那么远。
“铁壁,我有个事想跟你核实。”
“说。”
“你那边查到的那个向境外发送数据包的通讯终端——它连接的境外跳板号码,你能告诉我归属地吗?”
韩铮顿了一下。
“周严说过——东南亚节点。”
秦牧的牙咬了一下。
东南亚。
韩卓昨晚接到的那通让他跑路的电话,也是从东南亚虚拟号码拨出来的。
巧合?
秦牧不信巧合。
“铁壁,我这边有一个情况,你帮我转给周严。”
秦牧说:
“国安这边在查一个案子,昨天刚抓了一个人。这个人背后有一条从东南亚远程操控的地下网络,在国内布了至少四个节点,运行了十二年。操控他们的人用的也是东南亚的虚拟号码。”
韩铮那边安静了几秒。
他听出了秦牧话里的意思。
“你觉得是同一伙人?”
“我不确定。但你们查的那个终端连接的跳板节点,和国安这边追到的虚拟号拨出节点,如果在同一个地理区域——”
“我让周严查。”韩铮干脆利落。
“还有。”
秦牧说:
“这件事我不方便直接跟国安那边的人说。我跟沈默之间的合作有边界,军方内部的事我不能往他那边透。但如果你们那边查出来确实有交集,最好走正式渠道跟国安对接。”
“明白。”
韩铮说完这个字,又沉默了一会儿。
“老秦。”
“嗯。”
“你在村里待着安全吗?”
秦牧笑了一下。
极短的,没出声的那种。
“安全。”
“你说安全我不放心。”
韩铮说:
“上次你也说安全,然后一个人去清了十二个人的场。”
“那次是安全。”
“你中了两枪的那次你也说安全。”
秦牧没接这个话。
韩铮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公事公办的那种。
“我跟霍老打过电话了。他知道你这段时间的事。他没说别的,就说了一句——该用的人你用,不用客气。”
秦牧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
霍远山知道他在做什么。
不是通过秦牧自己——是通过赵铁柱、陈远航、沈默这些人。
老首长一直在看着。
不干预,不出面,但每一步都在看着。
“替我谢谢老首长。”秦牧说。
“自己谢。”
韩铮说:
“等这个事结了,我带你去见他。他说想见你。”
电话挂了。
秦牧站在院门外的土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阴影从墙根开始往外爬。
他把手机揣回去,转身往院子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在想一件事。
韩卓的“十二年网络”。
军方内部的泄密者。
“北极星”的残余势力。
东南亚的虚拟号码。
四条线。
以前他觉得自己只是回村过日子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基层腐败的链条。
从赵建国到刘德明到马文龙到周永胜到沈同辉——一条纵向的利益链。
他一层一层往上揭,揭到了省级。
但现在这些新出来的东西在告诉他另一件事。
这条链子的顶端可能不在省里。
不在任何一个省里。
它的根在境外。
在那个从东南亚遥控一切的人手里。
而那个人——可能跟当年差点要了他和韩铮命的那个泄密者有关系。
秦牧走回院子,搬了把凳子坐在树荫下。
秦小棠从屋里探出头:“哥,谁的电话啊,打这么久。”
“战友。”
“又是战友。”
秦小棠嘟囔了一句,缩回去了。
秦牧靠着墙,闭上眼。
四十八小时。
沈默说的四十八小时窗口。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等沈默到省城拿到授权。
等周严在军事检察院的系统里缩小泄密者的范围。
等韩铮把两边的线索做比对。
他不喜欢等。
但他更不喜欢在信息不够的时候乱动。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睁开眼,掏出来看。
方东来妻子的号码。
又一条消息。
“秦牧,有个穿黑衣服的人刚才来找我了,说是政府的人。他让我别到处打听,还问我有没有联系过别人。我说没有。我没说联系了你。”
秦牧的眼睛眯了一下。
沈默说安排了人去接触方东来的家属。
穿黑衣服的人应该就是国安那边派去的。
正常流程。
但方东来的妻子没有告诉那个人她联系过秦牧。
她在保护他。
一个从没见过面的女人,在丈夫失联、被陌生人找上门的情况下,本能地选择不供出给过她安慰的那个号码。
秦牧删掉了对话记录。
沈默说不要再跟她联系。
他照做。
但他把那条“我没说联系了你”的消息在脑子里存了一下。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这说明方东来的妻子比她看起来更聪明。
在这场游戏里,聪明的普通人有时候比聪明的对手更麻烦——因为你没法预测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秦牧闭上眼,开始在脑子里画那张线索地图。
然后他的手机第四次震了。
来电显示:赵铁柱。
电话接通——
赵铁柱的声音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压紧感。
“秦哥,镇上来了个人。”
“谁。”
“省厅的。穿便衣,开的是临江牌照的车,但我查了——车是省城的租车公司的。他在镇政府待了二十分钟,出来之后——直接去了你们村。”
他们这批人都有一个习惯——不到必要不联系。
平时一年半载不说一句话是常态。
他接了。
“你还记得第十四次任务的行动前会议吗。”
秦牧的手指收了一下。
韩铮上一次主动联系他,还是去年过年,发了两个字:还活着?
秦牧回了两个字:活着。
不是因为危险——十七次任务每一次都危险。
而是因为那六个人的死法不对。
“铁壁。”
“老秦。”
是控制着的愤怒。
但今天这个声音里压着一层秦牧听得出来的东西。
不是紧张。
秦牧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没有立刻接。
韩铮很少打电话。
那就是他们之间的拜年。
秦牧走到院门外,看了一眼屋里——秦母在里屋躺着,秦小棠缩在沙发上刷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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