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看到老槐树露出来的半截树冠,叶子在风里翻着。
苏晚的目光跟过来了。
她没看窗外——她看的是秦牧撑窗帘的那只手。
“没人知道。我从台里请了假,说回老家办事。怎么了?” WWw.5Wx.ORG
“出什么事了?”
她的声音压下来了。
不是刻意的。
“你骑电动车从村口进来的?”
“对。”
“村口那辆白色面包车你注意了吗。”
苏晚歪了下头,回忆的样子:
“看到了。停在老槐树边上那辆。我当时还想是不是谁家来走亲戚的,这年头开面包车走亲戚的也不多了。”
“你从那辆车旁边经过的时候,车里有没有动静。”
这个问题问得太具体了。
苏晚的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是警觉——职业性的警觉。
她在台里跑过三年突发新闻,采访过讨薪工人,蹲过拆迁现场,被人追着骂过“记者滚”。
她知道什么叫“被盯”。
“我没专门看。”她说,“骑得挺快,就扫了一眼。车窗……好像贴了膜,深色的那种。”
秦牧没接话。
安静了几秒。
苏晚把双肩包从肩上卸下来,拉了把椅子坐下。
动作很利索,没有犹豫。
她坐下来的姿势是面朝门口的——这个细节秦牧注意到了。
“秦牧。”
她叫他名字的时候没加任何前缀。
“有人在盯你。”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秦牧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张旧木桌和几盒还冒热气的盒饭。
“你来的时候有没有人跟你。”
“没有。”
苏晚回答得很快,然后自己补了一句:
“我从镇上出来的时候特意看了——”
她停了一下。
“好吧,电动车没后视镜。但我回头看过两次,后面没有车跟着。第一次是出镇子的时候,第二次是拐进村道的时候。”
回头看过两次。
秦牧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苏晚回头看后面有没有人跟踪——这说明她自己最近也有过被跟踪的经历,否则一个正常人不会有这个习惯。
“你最近遇到什么了。”
苏晚的嘴角抿了一下。
“本来就是来跟你说这件事的。”
她从双肩包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递给秦牧。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的截图。
发件人地址是一串乱码,发送时间是昨天下午。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苏记者,建议你放弃青云县的报道。为了你好。”
秦牧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昨天下午收到的?”
“对。昨天下午两点多。”
昨天下午两点多。
“孙磊”来踩点是昨天上午。
时间又撞了。
“你之前收到过类似的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
苏晚的声音很稳,但她攥着手机壳的指节发白:
“我做调查记者这么多年,被威胁过很多次。打电话的、当面说的、托人带话的。但用匿名邮件的——这是头一回。”
秦牧理解她的意思。
打电话威胁是本地势力的做法,粗糙直接。
匿名邮件走的是另一个路子——技术性更强,来源更难追溯。
“你报警了吗。”
“没有。”
苏晚摇头:
“报了也查不出来。这种邮件用的是境外中转服务器,技术上几乎没法追踪。我让台里的技术同事看了一眼,他说发件IP跳了四个国家。”
四个国家。
秦牧的表情没变,但脑子里一根线被拉紧了。
本地的村霸镇长不会用这种手段。
马文龙倒了,刘德明倒了——剩下的残余势力也没这个技术水平。
能做到跨境IP跳转发匿名邮件的,只有一种人。
跟“北极星”相关的人。
苏晚在观察他的反应:
“你好像不太意外。”
“你来这里,有人看到了。”
苏晚一愣。
秦牧没有回答她的试探,而是直接切到了另一个问题。
“什么意思?”
“你从村口进来,经过那辆面包车。如果车里有人,他们会记录你的长相和你的电动车。你来找我这件事,他们知道了。”
苏晚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
是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她来的时候没有防备,把自己暴露在了一个她不了解的观察网络里。
“他们是谁。”
“不知道。”
秦牧说了实话,但不是全部实话。
苏晚没追问。
她做了这么多年调查报道,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等。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传来几声鸡叫。
秦牧做了一个判断。
苏晚已经进来了,走的时候再从村口过一次面包车,对方会记录两次。
她来过的事实已经改变不了。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损失控制在最小。
“你什么时候走。”
“本来打算下午就回临江。”
“别从村口走。”
秦牧站起来,走到后面,拉开后窗看了一眼山坡。
下午的阳光把山坡照得通透,林线清晰,没有人。
“从后面绕。出村往北有一条土路,走四十分钟到邻镇,从邻镇上公路回临江。你记一下路线。”
苏晚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后窗外的山坡。
“那条路你走过?”
“小时候走的。”
苏晚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没说话。
秦牧把路线简单说了一遍。
苏晚记性好,听一遍就记住了。
“你呢?”苏晚问。
“我没事。”
“你脸色像两天没睡。”
秦牧没接这话。
他回到堂屋,打开苏晚带来的盒饭。
还热着。
他递了一盒给苏晚。
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吃盒饭,没怎么说话。
苏晚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那封邮件如果跟你的事有关系——”
“先别管那封邮件。”
秦牧打断她:
“回临江以后,别跟任何人提你来过这里。台里请的假怎么说的就怎么维持。你手上关于青云县的材料,拷一份存到别的地方。”
苏晚听出了轻重。
“你是在保护我。”
秦牧嚼着饭没说话。
苏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
吃完之后苏晚收拾了盒饭盒,塞进塑料袋里。
她背上双肩包,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下。
“秦牧。”
“嗯。”
“你上次说我不会想知道你有多少战友。”
苏晚的声音很轻: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战友不一定随时都在。你身边的人也不一定每个都是添乱的。”
秦牧抬头看了她一眼。
苏晚没等他回答,转身往后院走了。
秦牧跟到后院,看着她翻墙上了山坡。
她的动作不算利索,但够快。
翻上去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秦牧给她指了方向。
她点了下头,沿着山脊往北走了。
秦牧在后院站了两分钟,确认山坡方向没有异常动静,才转身回屋。
堂屋里多了一股盒饭的味道。
桌上苏晚坐过的椅子歪了一点。
秦牧把椅子摆正,坐回去。
他在想那封邮件的时间。
“孙磊”上午来踩点。
下午两点,苏晚收到匿名威胁邮件。
如果这两件事出自同一个源头——那对方不只在盯他。
对方同时在清理所有跟青云县案件有关联的外围人员。
苏晚是报道过这件事的记者。
她的名字和脸出现在过去的新闻里。
对方要找到她不难。
秦牧把那封邮件的截图从脑子里翻出来。
“建议你放弃青云县的报道。为了你好。”
不是“否则后果自负”,不是“小心你的家人”。
是“为了你好”。
这个语气不像威胁。更像提醒。
像是一个觉得自己在做好事的人写的。
秦牧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他拿起手机,给沈默发了一条文字消息。
只有五个字——
“他们盯了苏晚。”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光线开始变暗。
又要到晚上了。
秦牧起身检查了一遍门窗,把夜视单筒摸出来放在手边。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
今晚他们会来几个?
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沈默。
一个陌生号码。
没有名字,没有来电显示归属地。
秦牧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三秒。
电话还在响。
他接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男的,普通话很标准,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读一份准备好的台词。
“秦先生,打扰了。我受人之托,想跟您聊聊。关于一桩旧事。”
秦牧没说话。
对方继续:
“十六号行动。您应该记得。”
秦牧的手握紧了手机。
白天插栓不符合“普通退伍兵在家休息”的人设。
苏晚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里面是几盒盒饭,还冒着热气。
“骑电动车,从镇上过来的。”
手背上有一道旧疤,食指和中指分开的角度很小,是控制力度的姿势。
不是随便撩窗帘看风景的动作。
“路过镇上买的。你一个人在家肯定又对付。”
秦牧没动那些盒饭。
干了三年社会新闻的人,对“不对劲”这三个字有生理反应。
秦牧放下窗帘,转过身。
“谁知道你来。”
苏晚愣了一下,显然没预料到第一句话是这个。
但白色面包车停的位置在隔壁老李家那栋房子的另一侧,从这个角度看不见。
秦牧走到窗边,用两根手指撑开窗帘的缝。
村道上没人。
苏晚进了院子,秦牧把门带上,但没插栓。
插栓是夜间防范的动作。
他看了苏晚一眼。
“你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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