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又一声。
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
跪在地上的朝臣依旧不敢开口，却用一种惊惧而排斥的目光偷偷看着石阶上的男人。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声音也随之响了起来。
他们已经认定，人是他杀的。
或许在他们眼中，那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摄政王，本就该做出这样的事。
是他杀了太子。
“不是他。” ＷＷw．5Ｗx.ＯRG
沈囡囡拼命摇头。
“你们问问他，事情不是你们看见的这样。他不会无缘无故杀人，你们为什么不听他解释？”
可没有人能够听见她的声音。
她提起裙摆，跌跌撞撞地往石阶上跑。
明明萧云昭就在不远处，她与他之间却像是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渊。
无论她跑多久，那道染满鲜血的身影始终离她很远，
“阿朝！”
沈囡囡哭着叫他的名字，
“萧云昭，你看看我！”
石阶上的男人没有任何反应。
他像是早已听惯了世人的唾骂，也早已不在意旁人如何看他。
无论那些声音将他说得多么不堪，他始终没有替自己辩解一句。
只是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站在天下所有人的对面。
宫墙上的火烧得越来越大，刺目的火光吞没了跪在地上的朝臣，也吞没了四周的尸体与鲜血。
所有人都在向后退。
直到最后一个人消失在宫门外，萧云昭才终于慢慢抬起头。
隔着漫天血色，他望向沈囡囡所在的方向。
沈囡囡脚步猛地停住。
那双黑眸里没有占有，没有患得患失，也没有被她抱住以后便藏不住的依赖。
只剩下一片被漫长岁月耗尽以后，再也看不见尽头的的疲倦与死寂。
他看见她了。
沈囡囡心口一颤，再次朝他伸出手，
“阿朝，过来。”
“我相信你。”
“无论他们说什么，我都相信你。你别一个人站在那里，你过来好不好？”
男人依旧没有动。
他只隔着火光看了她许久，唇边似乎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欢喜，只有近乎绝望的眷恋，和一丝仓皇的无措……
“别看我……”
他的声音微不可闻，转眼便被四周的咒骂声淹没。
沈囡囡心口一痛，
“不要！”
她不顾一切地朝他奔去，“阿朝，你跟我走啊……”
下一刻，无数的箭矢破空而来，
穿透那早已被鲜血浸透的玄甲，
一支，两支，无数支……
手中的长刀轰然落地。
“不要！”
沈囡囡终于冲上石阶，却在即将碰到他的一瞬间，看着他倒在自己面前。
鲜血溅上她的脸。
“萧云昭！”
沈囡囡猛地从梦中惊醒。
她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与后背全是冷汗，眼前却仍旧是那片怎么都散不去的血色。
“囡囡？”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身旁的男人几乎在她惊醒的同时便睁开了眼，一把将她从被褥中抱起来，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肚子疼？”
沈囡囡却像是根本听不见他的话，她死死抓住他的衣襟，指尖慌乱地摸过他的胸口与肩膀，甚至颤抖着扯开他的寝衣，想要确认下面有没有箭伤。
没有血。
也没有梦里那些贯穿身体的利箭。
掌心触碰到的肌肤温热而坚实，胸膛下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撞在她手上。
可沈囡囡仍旧觉得不够。
她抱住萧云昭，将脸埋进他颈间，身体抖得几乎停不下来。
“不要出去。”
“阿朝，你不要走。”
“也不要进宫，我不许你进宫……”
萧云昭低头看向她，沈囡囡脸色苍白，眼神涣散，显然还没有从梦境里彻底清醒。
“好，我不走。”
他将她紧紧搂进怀里，掌心护着她的后脑，一下一下抚摸她汗湿的长发，
“我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囡囡，你先看看我。”
沈囡囡不肯抬头，手臂反而抱得更紧。
萧云昭没有勉强她，他扯过被子裹住她，又将人抱到自己腿上，让她跨坐在怀里，整个人都贴着他的胸膛。
沈囡囡如今已经微微显怀，他不敢让她的腹部受压，只将手臂托在她腰后，耐心调整了一个让她舒服的姿势。
随后，他隔着被子慢慢抚摸她的后背，
“我没有受伤。”
“你摸到的都是旧伤，身上没有血，也没有箭。”
“囡囡，方才只是做梦。”
男人低沉的声音一遍遍落在她耳边。
沈囡囡贴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清晰的心跳，混乱的呼吸终于一点点平复下来。
萧云昭等她不再发抖，才抱着她下榻，亲自倒了一杯温水。
沈囡囡不肯松手，他便让她继续坐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将杯沿送到她唇边。
她只喝了两口便摇头。
萧云昭将杯子放到一旁，又取来温热的帕子，替她一点点擦去额头与颈间的冷汗。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追问梦见了什么。
只是抱着她，等她自己从那场噩梦里走出来。
窗外仍旧一片漆黑。
屋里只能听见二人交错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沈囡囡终于抬起头。
她眼尾通红，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目光却一动不动地落在萧云昭眼中。
“阿朝，我梦见他了……”
萧云昭抚摸她后背的手微微一顿。
他知道，沈囡囡口中的“他”是谁。
沈囡囡的手指重新攥住他的衣襟，声音仍旧带着无法压下的颤抖，
“我梦见前世那个你浑身都是血。”
“所有人都说，他弑父杀兄，万恶不赦。”
太子倒在他脚边，双眼紧闭，胸前的衣袍早已被血染红。
皇帝则躺在大殿深处。
他们畏惧他，畏惧到连呼吸都要死死压在喉咙里。
没有人询问宫中究竟发生过什么。
也没有人想知道，他为何会提着刀站在这里。
隔着摇曳的火光，沈囡囡看不清皇帝究竟是死是活，只能看见他垂落在台阶旁的手，以及滚落在不远处的帝王冠冕。
宫门内外跪满了朝臣。
是他弑杀亲父。
是他为了坐上那个位置，亲手屠尽了自己的血脉至亲。
可不知从什么地方，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弑父杀兄，天理难容！”
那些声音不像是从跪着的朝臣口中传来，更像是藏在宫墙外、街巷中，甚至藏在整个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乱臣贼子，不配为萧氏子孙！”
“摄政王残暴嗜血，根本就是个没有人性的怪物！”
萧云昭身上的玄甲已经被鲜血浸透，分不清那些血究竟来自旁人，还是来自他自己。
他一只手握着长刀，刀尖斜斜垂在地上，仍旧有血沿着冰冷的刀锋一滴一滴落下。
那些人脸色惨白，身体抖得如同筛糠，没有一个人敢抬头，更没有人敢上前质问。
萧云昭不过稍稍动了一下手中的刀，跪在最前面的几个人便惊恐地向后退去，仿佛站在石阶上的不是大胤亲王，而是一只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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