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夫人却忍不住了。
她狠狠瞪了那墨绿褙子的夫人一眼，回头便往顾昭云身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姑娘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 ＷＷw．5Ｗx.ＯRG
“大人对姑娘这般上心，特意托了我全程陪着——”
顾昭云只当做没听见，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吃多了点心，突然觉得有些腻味。
顾昭云听了杨夫人这番话，心里有点想笑。
杨夫人确实是真真切切地在为她考虑，可她顾昭云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天长日久。
等日后主母进了门，她早就拿着老夫人应下的报酬，趁着遣散通房的规矩名正言顺地跑路了，哪里还用得着陆珩的优待？
顾昭云便只垂着眼笑了笑，把一肚子的念头都化成一句话：“夫人有心了，我记着夫人的好。”
杨夫人见她虽不多话，脾性却温温顺顺的，只当她听进去了，便转了话头说起旁的事来。
两人又枯坐了一会儿。
暖阁里炭火烧得足，满屋子的女眷笑语喧哗，点心碟子传了一轮又一轮，蜜饯酥酪糕点摆得满满当当。
顾昭云方才被杨夫人塞了半碟子梅花糕下去，此刻又灌了两盏热茶，腹中饱胀，渐渐地有些坐不住了。
她微微侧了侧身，压低声音对杨夫人道：“夫人，我想去趟净房。”
杨夫人立刻会意，点了点头，却没有要跟着起身的意思。
她知道自己跟去反倒尴尬，便伸手招了一下，一个穿青灰比甲的小丫头便从她身后靠过来。
“这丫头叫青禾，跟我来过赵府好几回了，对府里的路都熟悉。”
杨夫人拍了拍青禾的肩膀，“你领姑娘去，路上仔细些，别走岔了。”
她又转向顾昭云，补了一句：“姑娘跟紧青禾，旁的路别乱走。”
“赵府园子大，今日客人又多，姑娘方便完就赶紧回来，别一个人落单。”
顾昭云心里明镜似的。
杨夫人这哪里是怕她迷路，分明是怕她出点什么岔子，不好向陆珩交代。
她若是在赵府里惹出什么事，或者被人刁难了，杨夫人回头交不出一个完完整整的人来，陆珩那边可不好搪塞。
不过她自己也确实不打算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多逗留，今日满府里瞧着没几个对她有善意的，她巴不得速去速回。
“夫人放心，我省得。”
顾昭云站起身来，冲杨夫人笑了笑，便跟着青禾往外走。
青禾年纪不大，瞧着十三四岁的模样，一双眼睛机灵得很，出了暖阁便小声道：“姑娘跟我来，净房在后头花园东边，穿过这道游廊便到了，路不远。”
她说着，放慢步子等顾昭云跟上，一边走一边指着两旁的路给她看，大约是怕她回头一个人找不着方向。
顾昭云跟着她出了暖阁，一掀棉帘，北风便扑面而来。
屋里的热气被挡在身后，冷意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她缩了缩脖子，把斗篷拢紧了些。
赵府的花园里积了薄薄一层雪，假山石上挂着冰溜子。
四周安静了许多，暖阁里的喧闹声隔了道回廊便淡了下去。
顾昭云跟青禾一前一后走着，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把思绪从那点短暂的安宁里拉回来，跟着青禾拐过一道月洞门，往净房的方向去了。
过来这一路倒是没什么波折，顾昭云顺顺利利的解决完人生大事，觉得心情都畅快不少。
从净房出来，便看到青禾在廊下等着，见她便迎上来：“姑娘，咱们回去？”
顾昭云看了一眼来路，暖阁的方向隐约透出人声和灯影，隔着几重院子还能想象出里头那股热腾腾的喧闹。
她实在不想现在回去，回去又是满屋子的目光，但也怕自己单独在外头，再碰到什么别的人。
于是叹了口气，“回吧。”
心情不好总比被人刁难要强一些。
青禾长长舒了口气，很担心这位姑娘会像话本里的人一样，非要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散心。
幸好是个有分寸的。
青禾脸上的笑容都真诚了几分，“那姑娘随奴婢来吧，咱们尽快回去。”
顾昭云点点头，跟着她一路回去。
路过一处僻静的假山石旁，青禾先绕了过去，顾昭云落后一步。
她无意中看到假山石，总觉得这假山里的洞不小。
也不知道能不能藏人。
正好奇呢，一阵说笑的声音从游廊那头传来，夹杂着裙裾擦过雪地的窸窣声，几个年轻小姐结伴走了过来。
她们原本似乎只是路过，可有人眼尖，一偏头便看见了在假山石旁阴影里的顾昭云。
为首那个脚步一顿，身后的几个也跟着停了下来。
“哟，这不是……”
说话的姑娘穿一身鹅黄厚袄，声音不高却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在顾昭云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世子爷身边那位？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当时她还觉得，赵景行一身的气度，倒是被那道疤破坏了。
如今才知道，那竟是陆琰做下的好事。
顾昭云正出着神，余光瞥见旁边桌上有位穿墨绿褙子的夫人正往这边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回，终于忍不住似的，推了推旁边同伴的胳膊。
“我嫁到周家这些年，可从没见过世子爷对哪个姑娘这般费心过。”
她说着，又拍了拍顾昭云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即便日后主母进了门，大人也定然不会亏待姑娘的。”
一个年轻公子的脸破了相，换作任何世家子弟恐怕都难以释怀，毕竟容貌有损的人，大约这辈子都无望于官场。
可两次与赵景行相遇，他眼底都是干干净净的，半点阴翳也没有。
这些话她心里明镜似的，可再傻也知道万万不能说出口来。
杨夫人是陆珩下属的妻子，她们今日说的话，回头未必不会传到陆珩耳朵里去。
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那便是永宁侯府世子爷身边那位吧？”
她同伴瞥了一眼，嘴角撇了撇：“管她做什么，等主母进了门，有些人便得意不起来了。”
她懒得争，况且这种场面上的闲话，她越是不理会，对方越是无趣。
她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浮面上的茶沫。
一位素不相识的夫人，大约是看不惯她一个通房丫鬟大摇大摆坐在这里，觉得拉低了她们的身份。
顾昭云想起前两次遇见赵景行时，看到的他脸上那道浅淡的疤痕。
虽说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可细看的话，还是能看见那条淡粉色的细线从耳根蜿蜒而下。
那道疤在他笑起来的时候微微弯着，像一道淡月牙。
此刻想起来，竟让人有些替他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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