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底下的砖面擦过了,但缝隙里的水渍还没干透。一条深色的水痕从墙角拖到桌腿旁边,弧度很大,是顺着弯腰擦拭的弧度。
擦掉的东西不只是水。碎瓷。
昨夜那一声闷响。
她用手肘推开,门轴比昨日涩了些。
白布扎得紧,从手背绕到虎口,缠了两圈。阿昊的手法。打结的位置在腕骨外侧——和她给自己绑棉布打结的位置一样。
他抬头。
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手里的罐子上扫过,移回公文。
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她走到香案前,把青釉罐搁好。小瓷瓶搁在旁边。拿银签子挑了一撮粉放进香炉,点了。
烟丝细细往上升。苍术压底,沉水做骨,白檀收尾。酸枣仁的味道藏在中段,不仔细闻分辨不出来。
她没急着走。
站在香案旁,垂着手。
他在批公文。笔锋从上往下拉,行书的竖画拖得长。搁笔,翻页,再提笔。
左手手背搁在桌沿上。
白布底下的颜色不对。
比新伤的血渗得重。不是一条口子的那种渗法——血色洇开的面积宽,拇指根到中指背之间的那一段,白布被濡成了暗红色,几处深的地方已经发褐。
不是擦伤。不是碰的。
是齿印。
一排弧度均匀的齿印。上下两排。咬合的那种。
他咬的。
为了不来。
她站在香案旁边。手指搭在案沿上。指甲按进木头的软处。
他的笔锋还在走。搁笔蘸墨的间隙,左手在桌沿上挪了一下——白布蹭过桌面硬木的时候,无名指蜷了蜷。
痛的。
她把手从案沿上收回来。
“今晚我给侯爷配一剂浓些的安神方子。” WWw.5Wx.ORG
他的笔顿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从笔锋凝成一粒,坠了下去。在公文的折角处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随你。”
她点了个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三步。
停了。
她没回头。面朝着门。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切在她脸侧,另外半张脸埋在屋里的阴影中。
“侯爷若实在撑不住。”
声音放得极轻。像是从喉咙最深的位置抽出来的一根线,细,随时会断。
“可以来。”
说完了。
她没等他回话。抬脚跨过门槛。碎石路,月洞门,碎石路。
东厢。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手指搓了搓拇指腹上残着的一点香灰。
前院书房里。
萧无寂的笔尖悬在半空。
墨汁又凝了一粒。这次没落在纸上——沿着笔锋滑到笔管上,顺着手指的弧度淌进了他的指缝。
他的左手搁在桌沿上。白布底下那排齿印在发热。
许久。
笔尖落回纸面。
墨痕拖了一截,歪的。
他没重写。盯着那道歪掉的墨痕看了很久。然后垂下眼,把公文翻到下一页。
左手食指上昨夜她缠的那截棉布还绑着。她打的结,很正,不硌手。
他右手执笔继续批。写了半行,笔杆在指间转了一下——无意识的。
香炉里的烟丝弯弯绕绕升上来。苍术的气味淡了,中段那股他辨不出名字的东西慢慢洇开。
不是她身上的香。
但也是她的手调出来的。
他吸了一口气。左手虎口上的白布被桌沿硌着,齿印创口里结痂的硬茬顶着棉布,又痛又痒。
那是昨夜咬下去的。
疼从后脑勺劈下来的时候,整个颅骨像被人拿铁钳从太阳穴往中间箍。他扣住书案的边沿,指甲嵌进木纹里。眼前黑了一阵白了一阵。呕意翻上来,胃痉挛了三次。
他没叫阿昊。
桌上的茶盏被他扫到了地上。那是那一声闷响。
他把左手手背塞进嘴里。
牙齿咬下去的时候尝到了皮肉的腥味。痛。好的。痛就对了。用这个痛盖住脑子里那个痛。用牙根的酸去换太阳穴的炸。
月洞门后面那间东厢。
她在那里面睡着。
走过去。推门。
她的香就在那扇门后面。六步远的距离。穿过碎石路,过月洞门,他闭着眼都走得到。
他把齿印咬深了一层。
血从虎口渗出来,淌到下颌上,滴在公文纸背面。
没去。
天亮的时候阿昊推门进来。他坐在椅子上,左手手背的血已经凝成暗褐色的一层壳。牙关还是紧的。
阿昊的脸白了。
他说没事。让阿昊把碎瓷扫了,桌面收拾了。
然后洗了脸,换了衣裳,坐回椅子上。
开始批公文。
他现在坐在这里。笔悬在纸上。腕骨上绑着她的结。手背上盖着阿昊的布。
香炉里飘出来一缕她调的安神。
可以来。
他把笔搁回架上。
墨还是歪的那一行。没改。
他看着那行歪字,右手拇指磨了磨食指上她绑的棉布结。
小瓷瓶搁在香案上。瓶口封着一层薄蜡,蜡面上有一道指甲掐出来的小痕。
她的指甲。
他把目光从瓷瓶上移开,移到门口。门开着。碎石路上的日光照进来一截,照到门槛的位置就断了。
门槛那个位置,方才她站了三步远,背对着他,说了那句话。
他的左手在桌下握了一下。齿印上的痂裂开了,又渗了一点。白布底下洇出一小片新的暗色。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
没叫人换药。
苍术。沉水。白檀。
研了。碾了。装罐。
这个方子浓一些。
萧无寂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册公文,右手执笔,左手搁在桌沿。
左手手背包着白布。
和昨天一样的动作。和前天一样的动作。铜臼里的药粉碾到最细的程度,过了筛,一粒杂渣都没有。
她又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小包东西。酸枣仁。是之前在镇上买香料时顺手带的,原本是给自己助眠。
“放下吧。”
声音和批公文的笔速一样稳。
她端着青釉罐和那只小瓷瓶穿过月洞门。碎石路上的灰尘还没被扫,前院廊下的水缸边搭着一块拧干的抹布,湿漉漉的,水迹延到台阶上。
书房门虚掩着。
她的目光从桌面往墙角移。
桌面上的舆图换了一张新的。砚台洗过了,笔架上的毛笔也换了。桌角那方铜镇纸的位置挪了两寸——原来的位置在左手边,现在搁在右手边。
有人重新摆过这张桌子。
咸菜太咸了。压在舌根上,把粥的清淡冲得一干二净。
她放下碗。
她掰了两粒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加进研好的粉里重新碾,碾得碎了才装进另一只小瓷瓶。
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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