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被她按灭,她转头望向车窗。
少看点不开心的东西,多看点风景吧。
瞧瞧,今天阳光真好。
铃声断了,他又发来微信。
仅仅隔着一面玻璃,季柠的心脏还是猛地揪了下。
那年她才九岁,乖乖坐在旁听席上什么都不懂的她望着下面的父亲。
只记得法庭宣判,被告人季振远因洗钱罪和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公司没有洗钱!” WWw.5Wx.ORG
“我是被冤枉的!”
判决落下,成了定局,他所有的清白,都被死死压在了一纸判决书之下。
眼前的父亲,明明还不到五十岁,却早已满头白发,脊背佝偻。
十几年暗无天日的岁月,他是怎么度过的……
季柠每次见到父亲都会生理性落泪,但这次忍住了。
“小七,怎么看着瘦了?”季振远习惯性把女儿看了又看,皱着眉头:“上个月见面都还没这样。”
“没有瘦,我还胖了呢!”季柠看着他面色有些憔悴,关心道:“爸,你身体不舒服吗?看起来脸色不好。”
“放心,爸爸好得很。”
季柠伸出手指,隔着玻璃比画认真算着时间。
“爸,我算了算,还有七个月,您就能出狱了。等您出来,我好好陪着您到处走走,这十几年外面变化太大了,好多地方您都认不出来了。”
“好,爸爸等着!”
季柠和往常一样陪他聊聊最近的事情,琐碎的家常,让他安心、让他开心。
季振远隔着玻璃眼底盛满了宠溺,忽然想到了什么,问。
“小七,爸爸记得你和江屹的婚礼,是不是下个月就要办了?”
“江家这些年待你不薄,江叔叔、文阿姨心善,收留照顾了你这么多年。以后你成家了,一定要懂事,好好孝顺报答他们。”
季柠唇边的笑意僵住,她点头:“我知道的。”
季振远一眼看穿了她瞬间的沉默。
“小七,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和爸爸讲?”
季柠攥紧了手中的听筒,不想他担心,于是很委婉地试探:“爸……如果,我不想和江屹哥结婚你会不会觉得,我太任性了?”
季振远笑了一声,温润的嗓音穿透听筒落进她心底。
“傻女儿,婚姻是你自己决定的事情,只要遵从内心,考虑清楚就行,爸爸不会干涉。”
“不要因为在江家住了十几年,觉得欠了人情就委屈自己。”
“爸爸还没老,还能动,等爸爸出狱了我也会去努力工作挣钱。江家的恩情,爸爸来还就行了。有我在,没人能逼你做任何不想做的事。”
……
三十分钟的探视很快结束。
走出监狱时,一股风迎面吹来。
吹平了心底的褶皱……
她没有回家,去花店买了一束白菊,又打车去了墓园。
正午的阳光温柔澄澈,铺洒在那方墓碑上的照片上。
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温婉,肤色素净。
季柠蹲下身,指尖拂过冰凉的碑面扫去薄尘。
然后将那束白菊整齐地摆放在墓碑正中央,笑着呢喃。
“妈,告诉你个好消息,爸爸还有七个月出狱了。”
“等爸爸出来,我和他就去港城找哥哥。”
“很快我们一家人就可以团聚了……”
风掠过墓碑旁的草木,轻轻摇着,像是无声回应。
季柠垂着眼眸,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遥远的旧时光里。
当年母亲病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联系上了江家,将她托付给挚友文亚。
那年的记忆是浑浊、腥臭且破碎的。
九岁的她寸步不离地守着早已冰冷的母亲。
整整三天,出租屋的空气里渐渐弥漫开腐烂的异味,无数苍蝇嗡嗡萦绕在狭小的房间里。
她懵懂无知,蜷缩在母亲的身边,只以为妈妈病得太重,太疼,只是睡得太沉,还会再醒过来……
可三天没进食的她意识也逐渐模糊。
迷蒙间,她感知到有一双大手轻轻将瘦小的自己抱起。
眼皮无论如何用力,都始终睁不开……
再次恢复意识时,已在干净明亮的房间里。
还有文亚那双心疼的眼。
“柠柠……我是文阿姨……”
“以后,你就跟我们一起生活……”
陌生的环境,她恐惧大哭,到处找妈妈。
文亚只是指着一个盒子,颤着声音:“柠柠,妈妈在那里面……”
后来,她才知道,那叫火化,那叫死亡。
再后来,这个盒子就被埋在了这个墓园底下。
这些年,季柠心底始终对文亚无尽感激。
不止是收留她,更是千里辗转将她母亲的骨灰带回了京北,让她有一处地方可以寄托思念,也让她的妈妈回了家……
她就这么静静蹲着,蹲麻了便直接坐着。
平时话少的她,却絮絮叨叨地对着空气说了很多很多话……
阳光逐渐被乌云吞噬,又一阵风吹过,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也吹疼了不远处目睹一切的男人的心……
“四爷……”郝祥感性地吸了吸鼻子,看着前方:“柠柠小姐真不容易……爹坐牢,妈病死,哥也失踪了。我这儿大老爷们儿听着都难受……”
“四爷,累不累?要不……去车上等吧?您都在这儿站了快两个小时了。”
男人目光不离,始终望着不远处的女孩儿。
“不急,再陪陪她。”
而且,林彬也没有再作妖。
大约是察觉到部长对自己的器重,所以暂时收敛,不知道暗地里憋着什么算计。
十几年来,每月一次的会面,是她枯燥生活中唯一的念想。
出租车一路往城郊行驶,抵达监狱后,办好登记手续,季柠走进会见室。
没过多久,狱警领着季振远走了出来。
季柠无心揣测这些是非。
她不擅长交朋友,也没心思维系同事关系的,只想好好工作挣钱。
只记得围栏之内的父亲一遍遍摇着头否认自己的罪名。
“不是我!”
第二天季柠打上出租车,车子刚驶离小区,江屹给她打来了电话。
她还是没有接。
她搬出茗园在他看来原来是玩儿。
【小七,玩儿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来?】
玩儿?
接下来的几天,季柠总算清净。
虽然议论声没停,但没有谁再明面上惹她。
总算熬到周末。
明天是每月固定探监的日子,她要去监狱探望父亲季振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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