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野又吹了好一阵子,再喂,她又嫌凉。
顾承野这辈子在手术台前都没这么手忙脚乱过,但她每一次皱眉,他都觉得比自己骨折还疼。
伺候了三四个小时。
粥煮好了。
顾承野把空粥碗放在床头柜上。
伸手想探她的额头看看还烧不烧,手还没碰到就被她一巴掌拍开了。
姜芽裹着被子往床头缩了缩,脸上还带着病后未褪尽的两团绯红。
顾主任?
名字都不叫了?
顾承野被她这一百八十度的变脸搞得又气又想笑,伸手去拽她的被子。
姜芽把被子裹得更紧,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因为发烧而格外水润的眼睛瞪着他。
顾承野低头看着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她。
那眼神警惕又心虚,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明明前一秒还窝在他怀里蹭来蹭去,下一秒就亮出了爪子。
“小没良心的。” WWw.5Wx.ORG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痞坏的笑。
是那种被气到极点又无可奈何的,带着十二分纵容的笑。
宠着呗。
再怎么办?
顾承野终是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走到门口换鞋。
她都感冒成那样了。
他可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姜芽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
盯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抿住了。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姜芽躺回被窝里,把脸埋进他刚才坐过的那个枕头,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雪松古龙水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了一下,又马上抿住。
枕头上有粥的甜香、药的苦味,还有一点点他手指上碘伏的味道——
大概是护具摘下来的时候蹭上去的。
她把这些味道一起吸进肺里,翻了个身。
心想。
明天他要是再来。
她就不赶他了。
顾承野推开单元门。
冷风裹着冻雨扑面而来,他抬手将大衣领子竖起来。
不放心地回头看了好几遍。
才走进了雨里。
他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深灰色的大衣在风里微微晃动,宽肩窄腰的轮廓被湿漉漉的夜色勾勒得格外分明。
步伐不紧不慢。
带着一种手术做完了、人也哄睡了的餍足和疲惫,一走三晃,晃得又痞又稳。
典型的欲男。
后颈那一小截露在衣领外面的皮肤被冻雨打湿了。
他也不在意,微微低着头,左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右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姜芽裹着被子趴在窗台上。
从窗帘缝隙里偷看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想起十五岁那年第一次注意到他的背影。
那时候他刚打完篮球,浑身是汗,把球衣脱了搭在肩膀上,光着膀子从操场往家走。
她跟在他后面。
盯着他后背上那些被汗水勾勒出来的肌肉线条看了整整一路,然后被他突然回头抓了个正着。
他挑着眉问她:“看什么呢小丫头片子。”
姜芽脸红得能滴血:“谁看你了?我在看路。”
他笑了一声没拆穿她。
把球衣重新套上,然后蹲下来系鞋带,起身的时候顺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那个动作她记了十几年——
他手掌的温度。
他身上汗水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还有他嘴角那个吊儿郎当的笑。
从十五岁到现在。
每一次他走在她前面。
她都会忍不住盯着他的背影看。
五年前在纽约。
她住在皇后区那间地下室里,冬天暖气坏了冻得手脚生疮,唯一的慰藉就是闭上眼睛回忆这个背影。
现在这个男人刚在她的厨房里煮了一锅红枣粥,被她用完就一脚踢出了门。
走在雨里,一只手还戴着护具。
秦岳正窝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刷手机,屏幕上是翡翠山那套公寓的智能门锁监控记录。
他放大了一看——
顾承野在2601门口站了好一阵子才按的门铃。
进去了好几个小时。
然后就在刚才。
门开了。
顾承野一个人出来了。
监控视频里姜芽连人影都没露,门就从里面被关上了。
秦岳摸着下巴,给关小棠发了条微信:你丫姐感冒了,你没照顾她?
“没啊,姜芽姐说不严重吃点药就行,我经纪人催得紧就走了。”关小棠秒回。
那他怎么没留下照顾?
就在秦岳百思不得其解时,关小棠又回了句:“对了,我告诉承野哥了,让他过去照顾。我聪明吧。嘻嘻。”
秦岳吊着嘴角挺讽刺:“聪明个屁,有都给赶出来了。”
“握草。”
“你说他俩没事吧?”
“该不是姜芽姐提上裤子不认账吧?照顾完了,翻脸不认人,这集我好像在哪看过。”
给正在喝水的秦岳没差点一口水呛进气管里,一边咳嗽一边捶床,笑骂:
“那可不一定,她狠起来确实有渣女那味。”
顾承野被赶出来了。
独自一人在车子里抽闷烟。
冷战。
又冷战。
他本来是趁机会讨她原谅的。
不成想——
好像是他喂她吃药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能不能别每次都硬扛,感冒了也不跟我说”。
她回了一句:“我扛不扛跟你有什么关系?”
然后气氛就僵了。
他在心里把那句“跟你有什么关系”翻来覆去地嚼了无数遍。
怎么没关系?
你发烧到三十八度七,我急得差点把退烧药的说明书背下来。
你嫌药苦我给你兑蜂蜜水。
你要喝粥我二话不说就开做。
你烧迷糊了说梦话喊我的名字:说最爱我了。
然后你醒了。
把我赶出来了。
顾承野把座椅往后放了放,盯着天窗,越想越气。
越想越委屈。
越想越——
困。
他已经连续两天没合眼了。
眼皮越来越沉。
天窗上的光线越来越模糊。
然后他掉进了一个梦里。
梦里姜芽没有赶他走。
梦里的姜芽穿着他那件洗得领口发白的旧衬衫,光着腿坐在他公寓的沙发上。
头发是湿的,刚洗完澡,正在低头看手机。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她偏头躲了一下,语气不耐烦:“干嘛,我还没原谅你呢。”
但他没有松手——
因为在梦里他不用跟她冷战。
不用看她冷淡的眼神。
不用听她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在梦里他可以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窝里,闻她头发上沐浴露的味道。
“别气了。”
他在梦里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
她在他怀里挣了一下。
他收紧手臂,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水汽,嘴唇微微抿着,锁骨上有一颗他昨晚留下的红印。
他低头吻那颗红印,用舌尖描摹它的形状……
“乖,张嘴。”
姜芽一看到那堆花花绿绿的药片就把脸埋进枕头里,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顾承野脱了大衣卷起袖子。
退烧药终于起了效。
姜芽额头上的热度退下去了一些,人也清醒了不少,能自己坐起来靠着床头了。
“不吃,苦。”
顾承野也不恼。
但表情已经从刚才那个委屈巴巴的小可怜,变成了翻脸不认人的傲娇。
“谢谢你的照顾,顾主任,你可以走了。”
他从厨房里翻出半袋大米和一小把红枣。
站在灶台前弯着腰,用那只还带着护具的左手扶着锅,右手拿着勺子不停地搅,以防糊底。
姜芽喝了两口,嫌烫。
他把粥端到床边。
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喂到她嘴边。
接下来几个小时。
他喂她吃药。
耐着性子地蹲在床边把药片掰成小碎块,用蜂蜜水化开,拿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喂。
姜芽这才皱着眉头咽下去,又哼哼唧唧地说要吃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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