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靴厚重的跟子磕在冻土上,每一步都带着股子见惯了场面、压不住的蛮横。
大飞。
这浑厚的脚步,和昨天大清早跟在姚家天后头那个板寸头打手,一模一样。
体温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他自己强制掐断,活像一具早就凉透了的尸体。
他走到墙角那个抽旱烟的明哨跟前,连句铺垫的废话都没给,直截了当往下砸钉子。
“天哥刚发的死命令。从今晚这个点起,外圈放风的哨位,就地翻一倍。” WWw.5Wx.ORG
大飞拿穿着厚皮手套的指头,朝着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狠狠虚点了四下。
“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哪来那么多烂话!”
大飞的嗓音瞬间沉底,像是要从后槽牙里咬出血来。
“老大的心思也是你能乱打听的?把你的招子放亮干活!”
那明哨吓得脖子猛地一缩,连夹在指缝里的旱烟头掉在裤裆上都没敢去拍,赶紧闷着脑袋应了声。
紧接着,就是一阵极其细碎的摩擦声。
几条黑影从煤渣堆前头一分为四,像几条嗅觉灵敏的恶狗,各自朝着划分好的死角散了出去。
水沟里。
顾真缓缓闭上了那双冷得像井水一样的黑眸。
脑子里那台精密的算盘,早就跟着大飞的话头,“劈里啪啦”地疯狂打响了。
加了暗哨。
不仅是加人,而是有组织、有视野交叉的绝对布防。
四个方位死死焊住,半刻钟,也就是七分半钟轮转一趟。
这就意味着,在以这堆煤渣子为中心的五十步半径内,任何活物,都不可能拥有超过一分半钟的安全真空期。
煤渣堆西侧那块用来掩人耳目的活砖入口,已经被交织的视线彻底用肉墙给堵死了。
趁着换哨的间隙硬生生摸进去?
还是干脆拔刀,在不弄出声响的情况下瞬间抹掉四个带家伙的壮汉的脖子?
这两个选项刚刚在脑子里冒了个头,就被顾真毫不留情地一脚踹进了垃圾堆。
这是打草惊蛇的下等路数。
那条毒蛇现在正瞪大了绿油油的眼睛等着他往套子里钻,自己真要去闯正门,那才是如了姚家天的愿。
顾真回忆着以前那些做实地勘查时积累的工程结构知识。
六十年代响应“深挖洞”号召造出来的备战防空洞,都有着死板的统一制式。
主体结构绝大多数是半圆拱形的混凝土浇筑,为了防轰炸,深度起步都在地下三到五米。
这种深度,几百号人躲在里头,如果只靠一个斜坡正门透气,不出半天全得憋死。
所以,通风系统绝对分了两套。
一套是主动送风,那是遇到空袭时,靠里头的人手摇着巨大鼓风机往里压空气的。
另一套,是被动排烟。
利用内外温差形成的自然对流,也就是从洞顶最深处,硬生生引出地面的那些铸铁排烟管。
顾真的双眼毫无预兆地睁开。
在这死寂的黑夜里,他的视线像极了一头锁定猎物咽喉的老狼,无声地偏转了两寸。
其实早在半夜摸到这片干水沟时,他就已经盯上那个盲区了。
就在煤渣堆的右侧边缘。
紧紧贴着机械厂那高耸的青砖围墙根脚底下,有三截足有大腿粗细的生锈大铁管,像三根长了癞疮的怪角,从冻土层底下斜斜地刺了出来。
管口朝天,为了防止灌水,顶上连个防雨的铁盖子都没做,就那么明晃晃地张着口子。
废弃了快二十年,这铁管子的外壁早就锈得一层层往下掉铁皮渣子。
表面糊满了厚实的枯草泥浆,还有层层叠叠死蜘蛛结的破网,远远瞅过去,跟一堆等着当废品卖的烂铁疙瘩毫无分别。
那帮人就在管子前面不远来回走,谁也不会觉得,这破烂玩意儿能钻进去一个大活人。
事实上,确实钻不进去。
那管口就算清干净了泥巴,成年男人的肩膀连半边都硬塞不进去。
可顾真打从一开始,压根就没想过要钻管子。
他要拿捏的,是这管子插进地底的那条物理路径!
排烟管从地面直插地下三四米,中间必定蛮横地穿透了防空洞顶部那层最坚硬的水泥浇筑层。
而在铁管壁与老水泥板相互咬合的接缝处,才是真正要命的七寸。
二十年的时光。
冬夏交替,雨水渗透。
零下十几度的冰冻,夏天的酷暑膨胀。
这种恐怖的冷热交替,早就把接缝处那些用来密封的水泥砂浆给撑得酥烂不堪了。
只要能悄无声息地剥开铁管周围那圈烂饼干一样的老水泥。
露出来的,就是一个直通防空洞穹顶的天然大天窗!
顾真压在冻土上的右手,顺着宽大的袖管往里微微一缩,五根长指猛地握紧成拳。
意念只是极其微小的一闪。
一把通体哑黑、没有半点反光的现代多功能战术工兵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掌心里。
铲头经过特殊的高温淬火处理,边缘不仅锋利如刀,铲面更是设计得窄长且硬实。
这本就是特种部队用来在极度狭小空间内、强行撬挖硬质防御工事的利器。
家伙事到了手里,顾真依旧稳若磐石。
没有急着暴起。
他像块冷石头一样,在等。
等一个最佳的时差。
“沙……沙……”
又一轮沉重的巡哨脚步声,从他身体左侧不到三十步的距离硬生生碾了过去。
那汉子一边走,嘴里还小声骂骂咧咧着这见鬼的天气。
脚步由近及远,最终在机械厂围墙的拐角后头,被风声盖了过去。
顾真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搏动着。
他在数。
六十下。一百下。一百二十下。
整整两分钟的当口。
脚步的余音彻底死绝。
动了。
顾真整个人就像是一道被强风扯断了的黑布条。
毫无预兆地从干水沟里翻了出去。
没有起身的动作,身子几乎是死死贴着地皮在往前滑行。
双腿交替倒腾的瞬间,他的膝盖始终稳压在距离泥面不到三寸的高度。
每踩下一步,前脚掌先落地,吃住劲了,后脚跟才敢压实。
完全没往大门煤渣堆那个方向靠半步。
他直挺挺地贴着工厂青砖围墙的死角阴影,像条无鳞的毒蛇,朝着那三截生锈铁管飞速游移。
那片位置选得极妙。
刚好卡在青砖高墙和一堆巨大的废弃锅炉残骸中间。
就像是个天然而成的三面合围死胡同。外头巡哨的打手不管从哪个角度拿手电筒扫过来,视线都会被废铁疙瘩和墙角生生切断。
十五步。
十步。
只剩最后五步的当口。
异变陡生!
斜对面的煤渣堆拐角处,一个原本应该已经走远的暗哨,突然因为烟瘾犯了,折返着退了两步,蹲在了一个稍微避风的土坑里。
“嚓——!”
极其清脆的一声划火柴动静。
一团刺眼的橘红色火苗,毫无防备地在黑夜中跳了起来。
火光将那暗哨半张蜡黄的脸照得通透,光晕瞬间扯长,顺着冻土皮就朝着顾真这边扫了过来!
几乎就在火光亮起的前一瞬。
顾真正在往前移动的身体,如同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右脚悬在半空,脚底板距离枯草叶只有不到一根手指的距离。
他没有选择落地,而是借着极其恐怖的核心腰腹力量,硬生生把自己这副单薄的躯壳,往旁边那口巨大报废锅炉的生锈铁皮阴影里狠狠一折。
火光贴着他的鞋后跟擦了过去。
那暗哨用双手捂着火柴,撅着屁股点燃了劣质纸烟,深吸了一大口,舒坦地吐出一长串白雾。
他随手甩灭了火柴梗。
不经意间,转头朝着大锅炉的方向扫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只有冷冰冰的破铜烂铁。
“这鬼地方,冻得邪乎……”暗哨嘟囔了一句,缩紧了破棉袄的领子,重新迈开步子走远了。
听着脚步声真真切切地挪开,顾真贴在铁皮上的身子,才像是解了冻的弹簧一样,继续往前无声探去。
到了。
他半蹲在那截最粗的排烟管旁边。
右手毫不犹豫地伸了出去,粗糙的布手套直接贴上了冰冷的铁管壁。
顺着管子一路往下摸。
一直摸到铁管子死死扎进地皮的那条分界线上。
触感传来的瞬间,顾真的嘴角极其隐秘地牵扯了一下。
判断分毫不差。
铁壁和地面混凝土相交的地方,不再是平滑的水泥面,而是裂开了一道足有小指头粗细的环形裂缝。
枯死的野草根子甚至顺着那条缝隙长出了半截子,这说明底下作为密封层的水泥砂浆,早就在岁月的折腾下变成了满地找牙的豆腐渣。
右手的战术工兵铲,刀尖朝下。
手腕往下一压,刀锋极其丝滑地斜插入那道环形缝隙之中。
动作没有那种农村泥腿子挥镢头蛮干的夯实劲儿,而是带着一种极具技术含量巧劲。
往里送,微微一拧。
“沙……”
一声轻不可闻的微响。
一块足有半个巴掌大小的酥烂水泥块,被工兵铲那不可理喻的锋利铲口轻而易举地撬得脱了层。
顾真左手闪电般探出,在水泥块掉落的半空中稳稳接住,随后轻手轻脚地把它搁在了旁边柔软的枯草丛里。
从头到尾,没带出一丁点多余的声响。
前世在电子厂搞扩建,顾真带着工程队拆过几十堵要命的承重墙。
他太懂了。
那些没手艺的民工,一锤子抡下去,墙没倒,自己被震得虎口流血、漫天扬灰。
可真正的拆墙老手,只用一把锋利的扁口凿子,顺着砖头缝隙间的泥路子走,四两拨千斤,墙自己就会散架。
现在的道理如出一辙。
一铲,接住一块。
两铲,剥下一层。
就在挖到三分之二进度的时候。
一块藏在内层的死硬混凝土块,因为铲尖受力不均,突然从管壁下方崩裂!
这块拳头大的石头没往外翻,而是借着重力,直接朝着已经半空的排烟管内部掉落!
只要这玩意儿砸在七八米长的深井铁管壁上,那连串的“当当”脆响,在寂静的防空洞里,绝对会被无限放大,跟敲了面大锣没区别。
顾真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点芒刺!
来不及思考。
他左手两根戴着手套的手指并拢如刀,朝着那块正在下坠的水泥石块,犹如毒蛇捕食般狠狠戳进了缝隙里。
硬生生在石块即将滑入管子的最后半寸,把它死死夹在了管壁和混凝土缝隙之间!
巨大的冲力带着石块的锐角,狠狠剐蹭过铁管生满尖锐锈刺的边缘。
粗布手套瞬间被划出一条口子。
生锈的铁皮直接切开了他左手食指侧边的肉皮,温热的鲜血涌出,瞬间混在了冷硬的铁锈上。
钻心的疼!
可顾真的脸绷得像一块生铁,连倒抽一口凉气的本能都被他压死了。
夹紧。
手腕往外一抠,把那块险些坏了大事的要命石头扯了出来。
直到把石头安稳地丢在地上,顾真才冷着脸,把渗血的手指往破褂子上胡乱抹了一把,没再多看一眼。
整整五分钟的极限微雕。
伴随着最后一铲落下。
管壁周围那一圈直径足有半米宽的老旧混凝土密封层,被他硬生生剔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斗坑。
失去了水泥的束缚,那截粗壮的铁管根部彻底悬空。
顾真双手环抱住铁管,腰背发力,往上一拔。
铁管被悄无声息地抽出了地面。
一个黑黝黝、直直往地底倾斜的圆洞,赫然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
管子刚一拔开。
一股子闷得让人作呕的浑浊热气,就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的地下泉水,夹杂着极其浓郁的劣质旱烟味、汗酸臭味,还有烂醉汉的酒气,一股脑地喷在了顾真的脸上。
路,通了。
顾真探了半个脑袋悬在黑洞洞的口子上,耳朵像蝙蝠一样竖了起来,去捞地底下的动静。
防空洞那半圆形的拢音构造,简直像个天然的大喇叭,把底下的声浪原封不动地全顺着天窗送了上来。
“啪!大四六!通吃!”
竹制骨牌砸在硬木桌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暴响。
“妈的!老子这把押两块!不信这邪了!”一个扯破嗓子的赌棍声嘶力竭地吼着,嗓音劈得像破锯条,“再借我五块本钱!明儿我拿自留地里的口粮平账!”
“借个屁!你老婆上个月治肺病的买药钱,都他娘填进这桌底下了!先还上局的利息!”一个冷酷得没有任何人情味的抽水庄家扯着嗓子大骂。
各种粗俗不堪的叫骂声、哭丧声、还有分筹码时碰撞出的贪婪杂音,在顾真耳朵里汇聚成了一幅极其生动的魔窟群像。
底下热闹得很。
顾真面无表情地收起了那把战术工兵铲。
下一秒,一捆通体漆黑、足有十米长、承重达到两吨半的现代专业静力攀岩绳,凭空落入他的双手。
绳头绕过旁边那截没拔出来、最为粗壮的备用铁管根部。
手指上下翻飞,极其熟练且迅速地打出了一个绝对不会受力滑脱的特种八字锁扣结。
双臂狠狠往下扯了拽,确认绳结吃足了力。
顾真抬起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死寂的荒地。
风还是那么刮。
那帮外头巡逻的暗哨,还跟煞笔一样盯着一百米外的那条假门口,跟影子较劲。
而真正的索命无常,已经踩着他们的天灵盖,推门而入了。
顾真背过身去。
反手死死攥住那根黑色的静力绳。
大腿肌肉猛地绷紧发力,整个高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脚尖朝下,倒栽葱般直接翻进了那张深不见底的黑洞里。
冷彻骨髓的西北风被瞬间抛在脑后。
绳索在粗糙布手套的掌心里快速摩擦,发出极弱的“嘶嘶”声。
他下落的速度极具讲究,既不过分快到落地时发出重声,也不慢吞吞地挂在半空浪费宝贵的体力。
三米的深度,眨眼即至。
鞋底那层磨平了的橡胶,终于触碰到了冰凉、积着一层厚灰的混凝土硬地。
双膝极其熟练地往下微微一弯。
把下坠的冲力完美卸掉。
落地连一丝灰尘的响动都没激起。
他意念再动,顺着头顶垂下来的十米静力绳,像变戏法一样,再度消失回了玄灵空间深处,连半根布丝的尾巴都没留给上面。
顾真缓缓站直了身子。
此时的他,正站在一条极其狭窄、只能勉强并排走两个人的六十年代防空洞辅道里。
头顶三米处,就是他刚刚钻进来的那个露着星光的“天窗”。
脚底下,是满是脚印的陈年水泥地。
左右两边的墙壁表面,还保留着当年浇筑时那种坑洼不平的粗糙木模板纹理,伸手就能摸到墙壁里渗出的潮湿冷汗。
顺着这条窄道的尽头,往左拐。
那里,正透着一大片晃眼的昏黄白炽灯光。
喧嚣的赌局声浪,伴随着几乎浓得能熏死人的烟雾,就是从那个拐角的宽阔主洞里源源不断地翻滚出来的。
顾真将背脊死死贴上了那面粗糙冰冷的墙壁。
整个人几乎要融进墙根底下的死影子里。
死死的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确保自己找到那间藏满罪证的房间……
右侧脸颊死死贴着冻得梆硬的黄土地。
忽然,贴地的耳廓鼓膜,捕捉到了一丝不属于风声的杂音。
人来了。
“都停下。”
大飞的声音在寒风里压得很低,却透着股咬牙切齿的阴狠。
振动。
极度细微、却又密密麻麻的震颤感,隔着三尺厚的冻土层,顺着地脉生生传进了他的大脑皮层。
“东南西北,四个角。全给我塞上一双招子亮的眼睛!这片煤渣堆是正门的咽喉,每隔半刻钟,必须走动轮查一趟。哪怕是一只眼生的野猫从五十步以内的地皮上窜过去,也得先给我剁了爪子再问话!”
那个蹲在墙根底下熬夜的明哨打了个大大的哆嗦,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嘴:“飞哥……咱这地界常年连个鬼都不上门,今天搞这么大阵仗?这大风刮得邪乎,弟兄们都在外头吃冰碴子?”
顾真连眼皮都没多掀一下,身子更是连半寸都没挪。
他极其缓慢地将胸腔里那口温热的浊气吐净,连同呼吸的频率,一起强行往下压死了整整一倍。
打头的那个人,脚步声最重。
三十步外,煤渣堆那头的动静,眨眼间变得无比清晰。
这帮人不是从防空洞大门底下的斜坡暗道里钻出来的,而是顺着机械厂那面斑驳的后围墙,贴着墙根的死角,一溜排直接摸过来的。
顾真趴在干涸的水沟里。
整个人的后背几乎和满是冰碴子的枯草根融成了一块灰色的硬斑。
频率又杂又沉。不是村里老汉穿的那种软底千层底,而是胶皮硬底鞋特有的、发狠踩踏地面的“咯吱”声。
至少有四五个人,正并排着往这边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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