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名抽出材料,抖开第一页。
“红旗大队副支书贾仁义实名反映,你多次阻挠保卫部门和公社打办调查,擅自处置集体房屋,还替重点调查对象顾真担保来路不明的大额钱款。” WWw.5Wx.ORG
院墙外顿时响起一片低语。
他一手捏着文件袋,另一只手压着袋口。
王德贵没有看周淮名。
他的目光越过台阶,直接落在贾仁义脸上。
“材料是你写的?”
“王支书,我也是向组织反映情况。”
“我没问你为什么写。”
王德贵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院里的议论。
“我只问,是不是你写的?”
贾仁义脸上的胡茬抖了抖。
“是。”
“行。”
王德贵点了下头。
“敢写,敢认,还算没把脸全丢干净。”
院外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贾仁义脸皮一抽,刚要开口,苟栋喜已经抢先跳了出来。
“王德贵,注意你的态度!”
他挺着肚子跨上半步,胖手指几乎戳到王德贵面前。
“这是正式调查,不是你摆老资格、耍威风的地方!”
王德贵转头看他。
“我在问红旗大队的副支书。”
“轮得到你替他答话?”
苟栋喜脸上的肉一下涨红。
“你——”
“够了。”
周淮名抬手打断。
他扫了苟栋喜一眼,眼神里已经有了不满。
苟栋喜立刻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连腰都往下塌了半分。
周淮名抖开第二页材料。
“继续听。”
“顾真在短时间内拿出二百八十元巨款。你既未上报,也未核查,反而多次动员社员,阻碍上级人员接触顾真。”
“如今付计影失踪,顾真又无法说明其中三日的具体行踪。”
“在这种情况下,你依旧带人干扰问询,公开为顾真撑腰。”
周淮名抬起眼,锐利的目光从王德贵脸上刮过。
“调查组有理由认定,你与重点对象关系过密,存在长期包庇、妨碍调查的重大嫌疑。”
他将最后一页翻过来,声音陡然拔高。
“从现在起,暂停你红旗大队支书的日常职务!”
“你本人留在大队部,接受看押和问询!”
最后几个字落下,院外彻底炸了。
“凭什么停王支书?”
“姚家天那回本来就没公社批条,王支书拦得有啥错?”
“上次打办翻了半天,连根鸡毛都没翻出来!”
“人没找到,咋先拿王支书开刀了?”
几名民兵立刻把硬木棍横在腰前。
“都闭嘴!”
“调查组办事,不准吵!”
人群被压下去,可那些看向周淮名的眼神并没有收回。
顾真站在最后方。
他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只往正屋门口看了一眼。
慕容葵就站在那里。
她没穿军装,也没有在刚才宣读的调查组名单中露面。
可周淮名每念完一段,都会朝她那边扫上一眼。
和顾真昨夜通过投影标记听到的一模一样。
材料只是幌子。
周淮名他们真正要拆掉的,是挡在顾真兄妹身前的那堵墙。
顾玲紧紧攥着顾真的袖口。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哥。”
“王爷爷会不会被他们抓走?”
顾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扫了一眼正屋两侧的民兵,又看了看周淮名手里的文件。
“先看。”
台阶下,王德贵终于把背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
他没有发火,只抬手指了一下周淮名手里的材料。
“念完了?”
周淮名眯起眼。
“你想说什么?”
“调查组查失踪案,我配合。”
王德贵抬起下巴,字字清楚。
“你们要问什么,我可以当着全村人的面答。”
“可我是红旗大队党支部书记。”
“要暂停我的职务,得有公社党委的意见,得走组织手续。”
他抬手点了点周淮名。
“你是来协查知青失踪案的,不是公社党委书记,也不是县里管组织的人。”
“凭你刚写的几张纸,就能摘我的职?”
院子里瞬间安静。
连风吹动屋檐茅草的声音都变得清楚。
苟栋喜抢着喝道:
“王德贵,你这是对抗调查!”
“少乱扣帽子。”
王德贵看都没看他。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周淮名。
“公社党委的意见呢?”
“盖章的文书呢?”
“哪一级组织决定的,谁签的字?”
“拿出来。”
王德贵把胸口一挺。
“只要手续齐,我当场交接工作,多一个字都不说。”
“拿不出来,你们就没有权力撤红旗大队的支书!”
院墙外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说得对!”
“好!”
后面立刻又有人应声。
民兵回头瞪过去,却只看见一张张被寒风吹红的脸,根本找不到最先开口的人。
周淮名没有说话。
他捏着文件袋的手慢慢收紧,牛皮纸一角被揉出了褶皱。
这份决定,是他今早临时写的。
上面只有调查组的落款,没有公社党委的意见,更没有县委组织部门的批复。
原本拿出来唬住一个乡下大队支书,怎么都够了。
他没想到,王德贵竟敢当着全村人的面,抓着手续一条条问到底。
苟栋喜眼珠转了两圈,贴到周淮名身边。
“周同志。”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这老东西就是故意拖延。先把人扣起来,手续回头再补,也是一样的。”
“你说谁是老东西?”
王德贵猛地往前迈了一步。
解放鞋踩上石阶,发出一声闷响。
苟栋喜吓得往后缩了半步。
王德贵死死盯住他。
“苟栋喜,你是公社打办主任,不是公社书记。”
“你敢不敢转过身,当着全体社员的面,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组织手续,可以先抓人,后补?”
苟栋喜张开嘴,脸上的肥肉轻轻哆嗦。
却一个字都没敢吐出来。
这话私底下说说没事。
真要让几十号社员听见,再捅到公社党委,他这条刚攀上军区调查组的腿还没站稳,屁股底下的位置就得先晃起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苟栋喜挤出一句,脚下又往后退了半步。
正屋门口,慕容葵始终没有开口。
她手里捏着那条素色方巾,冷冷看着院里的王德贵。
她不关心手续,也不在乎什么组织程序。
她只知道,儿子失踪之后,这个大队支书已经不止一次挡住她的人。
碍事的人,就该先挪开。
周淮名回头看了她一眼。
慕容葵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将视线移向王德贵,又缓缓收紧了手里的方巾。
周淮名明白了。
他重新转过身,将材料塞回文件袋,语气忽然放缓。
“王支书,你误会了。”
“调查组没有撤销你的党内职务。”
王德贵冷笑。
“刚才说的暂停职务,这就忘了?”
周淮名像没听见,继续说道:
“付计影失踪案还在调查,你本人又被实名反映多次干扰工作。”
“为了避嫌,调查期间,你暂停处理红旗大队的日常事务。”
“等嫌疑排除,自然恢复。”
王德贵盯着他看了片刻。
“换了个说法,还是要停我的职。”
“这不是停职。”
周淮名面不改色。
“这是协助调查。”
“从现在起,你留在大队部,随时接受问询。”
“未经允许,不准离开,也不准接触社员和知青。”
王德贵缓缓扫过守在台阶两侧的民兵。
又看向正屋里早已摆好的硬板凳和空白口供纸。
他若在这里推人一下,那张纸上立刻就会多出“暴力抗拒调查”几个字。
周淮名等的就是这个。
王德贵抬手整了整自己的衣领。
“没有公社党委的批复,你就换成暂停事务。”
“没有正式的看管命令,你就说是协助调查。”
他看着周淮名,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周同志,你这张嘴,比盖了章的文件还好使。”
院墙外响起几声压不住的低笑。
周淮名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王德贵,我已经给你留了体面。”
两名民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站在王德贵身边。
王德贵看了看他们,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墙外的社员。
他没有反抗。
“行。”
“我留下。”
周淮名的脸色刚缓下来,王德贵便再次开口。
“可你们给我记清楚。”
“我王德贵留下,是配合调查,不是认罪。”
“今天你们念了什么,说了什么,在场几十双耳朵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们能把我关在这间屋里。”
“可你们不能把白纸黑字揉成另一套说法。”
周淮名不再看他。
“带进去。”
王德贵从两名民兵中间走过。
脚步不快,也没有乱。
经过周淮名身边时,他连头都没偏一下。
正屋木门“吱呀”一声合拢。
门闩落下。
院墙外的社员谁也没有说话。
那声门闩撞进铁扣的声音,却像落在了每个人心口上。
贾仁义等了片刻,确认王德贵不会再出来,这才抬手扶正自己那顶旧干部帽。
他挺着肚子,慢慢走上台阶中央。
刚才还微微发颤的腰,这会儿一下直了。
“各位社员。”
贾仁义先看周淮名,又冲苟栋喜点了点头。
“王支书只是暂时配合调查,大家不要多想。”
“大队里的生产、巡查和民兵调度不能停。”
他清了清嗓子。
“从今天起,这些事情由我暂时代管。”
人群中没有一个人应声。
一个上了年纪的社员把棉帽往下拉了拉。
旁边的妇人撇了下嘴,又被自家男人用胳膊轻轻碰了一下。
贾仁义脸上的笑僵了半瞬。
他很快又把官腔端了起来。
“大家要相信调查组,积极提供线索。”
“这段时间,村里所有进出人员都要登记。外来人员住在哪家、来干什么、什么时候走,都得记清楚。”
他转身看向几名民兵。
“还有几个重点对象的去向,更要随时掌握。”
说到这里,贾仁义抬起手。
手指越过人群,先点向顾真。
“顾真。”
接着是顾玲。
“顾玲。”
最后落到知青队伍中的白月遥身上。
“还有白月遥。”
“你们分开盯着。”
“谁去了水库,谁进了顾家,谁私下跟他们接触过,都给我记下来!”
几名民兵齐声应下。
顾玲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她又攥紧了顾真的袖口。
白月遥站在知青队伍中,手指死死扣住帆布包带子,目光却没有躲开。
顾真看着台阶上的贾仁义,忽然笑了。
没有温度。
贾仁义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把头顶那个“副”字撕开了一道口子。
屁股还没坐稳,第一份投名状就递到了周淮名脚下。
贾仁义也看见了顾真。
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撞在一起。
贾仁义先是一怔,随即扬起下巴,眼里多出一丝刚拿到权力的得意。
顾真没有移开视线。
三秒。
刚刚好。
他的意识轻轻一动。
贾仁义胸口的位置,无声亮起一枚只有顾真能够看见的暗红光点。
贾仁义还在安排人盯住顾家。
可他不知道。
从这一刻起,被盯上的人已经换成了他。
【投影标记成功。】
刚从水渠工地收完冬工的社员还没来得及回家,就被几名民兵拦在院墙外。
锄头、铁锹靠着墙根摆成一排。
六十岁的人,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有人侧过脸看向贾仁义。
也有人把手里的棉帽往下压了压,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屑。
十几名知青被单独圈在另一侧,谁也不准靠近大队部正屋。
寒风从院门灌进去,吹得牛皮纸文件袋哗哗作响。
贾仁义嘴角动了一下。
他先看苟栋喜,又看周淮名。见两人都没拦,才把胸口挺起来。
周淮名站在他对面。
深藏青色的涤卡中山装没有一丝褶皱,大背头梳得油亮。
“王德贵。”
苟栋喜落后半步,胖脸上的笑压了又压。
贾仁义则站在人群最前面。他把脖子伸得老长,头上稀疏的几根头发被风吹得乱晃,却顾不上去压。
大队部院外,铜锣连响三声。
“当——当——当——”
王德贵站在台阶下。
他背着手,中山装最上面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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