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配让我儿子饿肚子?” WWw.5Wx.ORG
慕容葵猛地站起身。
木椅被她的小腿顶得向后滑出去,椅脚在砖地上拖出一声刺响。
慕容葵抓起那几页口供,又从头翻了一遍。
周淮名没有纠正。
他清楚,付计影下乡后从来不缺东西。
慕容葵托人送来的包裹、全国粮票、肉票和钱,几乎没有断过。
慕容葵在意的,从来不是儿子有没有饿着。
她在意的是,竟然有人敢让她儿子在人前丢脸。
“小姐。”
周淮名等她发完火,才低声提醒。
“现场的情况已经说明,贾仁义多半不是杀害付公子的人。”
慕容葵转头看他。
“我说他是真凶了吗?”
“没有。”
“他侵占计影的工分,是不是事实?”
“是。”
“他压我儿子的口粮,是不是事实?”
“是。”
“他当着一群人的面,让计影下不来台,是不是事实?”
周淮名停了一下。
“是。”
“那就够了。”
慕容葵将口供摔回桌面。
“杀人的账继续查。”
“贾仁义这笔账,也一分都不能少。”
她拿起那条素色细纱方巾,一根一根擦着自己的手指。
“把那本蓝皮工分册从头查到尾。他吞了多少工分,换走多少粮,让他自己写清楚。”
“白天核账,晚上写交代。写不清,就撕了重写。”
周淮名点头。
“明白。”
“他不是喜欢坐王德贵那把椅子吗?”
慕容葵将方巾叠好,放在手边。
“让他当着红旗大队所有社员的面,把侵占知青工分的事情交代清楚。”
“该作检查就作检查,该押着就押着。”
她顿了顿,声音反而平静下来。
“别让他死。”
“我要他活着,把该受的罪全受一遍。”
周淮名低下头。
“是。”
慕容葵重新坐下,拿起付计影的知青登记表。
黑白照片上,付计影戴着细框眼镜,嘴角带着一丝浅笑,看上去斯文、干净,和知青们口中那个总愿意帮人的热心青年没有两样。
她用方巾擦过照片边缘。
动作很轻。
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计影不会平白无故跟贾仁义起冲突。”
“他既然盯上那本账,就一定想借那本账做些什么。”
慕容葵看着照片上的儿子。
“把知青点的人重新问一遍。”
“尤其是平时和计影走得近的,谁帮他看过账,谁听过他们吵架,计影有没有说过准备把工分册送去公社,全问清楚。”
周淮名这一次没有马上答应。
他先转头看了一眼房门。
木插销横在门后。
窗外负责站岗的人,也早被他支到了院门口。
“还有事?”
慕容葵抬起眼。
周淮名走到窗边,将窗框间那道不大的缝隙推严。
冷风被彻底挡在外面。
他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确认外头没有脚步声,这才回到桌前。
“小姐,您该回去了。”
这个称呼,他只会在门窗全部关死后使用。
慕容葵的脸立刻沉了。
“你在催我?”
“我不敢。”
周淮名腰又往下弯了一点。
“军长那边已经连续派人问了两次。”
“您在外面留得太久,他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会起疑,再不回去,往后军里的文件和会议消息,您想接触就没那么方便了。”
慕容葵没有回答。
周淮名等了一会儿,才把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一件要紧的事。”
“笋黎集团那边,刚转来一份急电。”
慕容葵擦照片的手停住了。
“什么时候?”
“今天傍晚。”
“原件已经按旧规处理掉了,没留下东西。”
“说了什么?”
周淮名没有立刻开口。
他身体往前压了些,几乎将声音贴到桌面上。
“最近军里要有大动作。”
“集团那边催得很急,让咱们尽快弄清楚部队下一步往什么方向调,军部最近开过什么会,后勤上有没有异常准备。”
煤油灯的灯芯爆了一下。
一点黑灰落在灯罩边缘。
慕容葵低头看着儿子的照片,过了片刻才问:
“他们还不知道计影出事?”
“不知道。”
“那就告诉他们。”
慕容葵的语气冷得没有起伏。
“告诉他们,我儿子死了。”
周淮名的喉结动了一下。
“小姐,集团不会因为这件事停下。”
“您留在红旗大队,什么都接触不到。付公子的尸体已经找到了,接下来查凶手,可以交给我。”
他冒着惹怒慕容葵的风险,把话说得更直。
“军长身边那条线经营了这么多年,不能在这个时候断。”
“集团现在要的是军里的动向,您必须尽快回去。”
慕容葵手里的方巾越攥越紧。
刚刚才重新叠齐的边角,又被她捏歪了。
周淮名没有继续催。
他太了解眼前这个女人。
慕容葵能纵容儿子杀人,也能为了替儿子收尾,调动关系压口供、毁证据,把一条条人命压成没人敢提的旧事。
可她能在军长身边藏这么多年,靠的绝不只是运气。
她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发疯,也知道什么时候必须把疯劲压回去。
屋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慕容葵口袋里那只女士机械表,发出细小而规律的走动声。
最终,她将付计影的登记表放回桌上。
“先把贾仁义处理了。”
“这边的线索整理完,我就回去。”
周淮名松了口气。
“是。”
“军里的动向,我会继续让人留意,等您回去以后,再按原来的方式往下走。”
慕容葵抬了下手。
“出去吧。”
周淮名拔开门闩,确认走廊里无人,这才推门离开。
房门重新合上。
慕容葵独自坐在煤油灯下,手掌压着儿子的照片,久久没有松开。
……
水库边,顾家院内一片安静。
顾真靠在炕沿,手里的搪瓷缸倾斜了半寸。
温水漫过缸口,流到他的手背上,他却没有动。
可刚才那几句话,他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小姐。
笋黎集团。
电文。
掌握军部核心动向。
这绝不是一个军长夫人和普通副手该谈的东西。
顾真把几个词重新连在一起,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慕容葵不是单纯借丈夫的权势替儿子擦屁股。
周淮名也不只是她养在外面的酷吏。
一个长期留在军长身边。
一个负责接收电文、传递消息。
他们真正效忠的,是那个藏在暗处的“笋黎集团”。
敌特。
两个字落进顾真脑中,前面所有解释不通的地方,全有了答案。
慕容葵能调动军区关系,不只是因为她嫁给了军长。
这个身份本身,就是她多年经营出来的掩护。
周淮名能跟在她身边处理脏事,也不是单纯为了攀附权势。
他是中间人。
顾真放下搪瓷缸,抬手抹去额头上的冷汗。
现在是1977年末。
再过一年多,南疆便会打响那场举国震动的自卫还击战。
在此之前,部队调动、军部部署、后勤准备,任何一条消息落进敌人手里,都可能换来前线战士的鲜血。
所谓“军部最近有大动作”,即便不是直接指向那场战争,也必然牵扯到国家军事部署。
借着军属身份留在这里,继续维持那条情报线,才是她不能暴露的根。
他原先只想让付家找不到凶手,让慕容葵带着疑心离开红旗大队。
如果对方继续纠缠,他不介意找个机会,让这位军长夫人也无声无息地消失。
但现在,这条路不能走了。
慕容葵一死,笋黎集团立刻会切断联络,清理痕迹。
周淮名也会被当成弃子,所有暗线都会藏得更深。
甚至会暗中调查两人的死因,这样反而会招来更大的杀生之祸。
杀一个人容易。
惊动整张网,才是最蠢的做法。
顾真盯着已经熄灭的煤油灯,慢慢收紧手掌。
煤油灯火苗晃了几下。
纸上“克扣口粮”四个字,被她掌心压出了一道深褶。
“那几天,计影吃什么?”
“计影在京城的时候,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一个乡下大队的副支书,吞他的工分,扣他的口粮,还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羞辱他?”
周淮名站在桌前,腰微微弯着。
“不只一次。”
所谓断粮几天,最多让付计影吃得差些,还远不到挨饿的地步。
可这话不能说。
“知青口供里说,靠别人匀给他的窝头和红薯。”
“别人匀给他?”
纸页在她手里一点点皱了。
她的视线停在其中一行。
贾仁义曾当着知青的面说,城里来的娇生惯养,饿上几顿就老实了。
“你刚才说,贾仁义断过计影三天口粮?”
临时指挥所内,慕容葵将口供按在桌上。
“蓝皮工分册已经核过,付公子参加修渠和秋收的工分,被人刮掉了大半,后来他提出查账,贾仁义又拿不服从管理当由头,压了他几天口粮。”
慕容葵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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