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书房的景致尽收眼底。
今日书房门敞着半扇,能清楚地看见紫檀书案。
除了公文,竟然放着一沓花里胡哨的笺纸,摞得老高。
配色是深紫渐变到浅藕,过渡自然的不像手工能做出来的东西。
那玩意儿,是专门用来写情书的。
风流才子们人手一沓,逢年过节往相好的姑娘手里塞。
裴相……也会写情书?
一阵恶寒顿时从脊背窜上来,她双手使劲搓了搓胳膊。
正要关窗,余光扫到书房内墙上那幅《采莲图》。
盯了一会儿,记忆深处的一个画面突然跳了出来。
十四岁那年的元宵灯会,满街的漂亮灯笼。
她看中了一盏琉璃走马灯,正要付钱,旁边横插过来一只手。
一个戴着青獠牙面具的男人,也要买那灯。
摊主为难,提议飞花令比试。
她输了半句,当场挥毫画了这幅《采莲图》,权当输给那男人的彩头。
既未题诗,也未署名。
这画怎么会挂在裴俨的书房里?
难道那个青獠牙面具人就是他?
姜裹儿飞快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
裴俨那种人,活得跟庙里的泥菩萨似的。
怎么可能跑去逛灯会,还跟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打赌?
她想不通,只好把这事暂时搁下,开始琢磨正事。
既然裴俨好笺纸,若能投其所好,便多了一条接近他的路子。
若放在以前侯府还在时,她闺房里收集了数不胜数的罗纹笺、洒金笺、涟漪笺,连极其罕见的椰壳笺都有。
全送给他都行!
可现如今……
姜裹儿穷的叮当响,想挣钱,唯有绣点东西拿去外头卖。
可裴府家规严苛,禁止丫鬟私自贩卖女红。
真要这么干,不出两日就能被发卖出去!
这条路根本行不通。
姜裹儿叹了口气,从架子上挑好金丝,关上窗户,离开了绣房。
第三天中午,姜裹儿坐在铺板上,咬断最后一截金线。
焦洞被新绣的缠枝莲完美覆盖,与原绣浑然一体。
正面看不出丝毫修补痕迹,翻到背面针脚也齐整如新。
姜裹儿满意地把软枕用锦缎包好,没急着马上送去松鹤园。
太早交差,反倒显得手艺廉价。
闲下来没事干,她从怀里掏出人偶。
脸蛋光秃秃的,没有生气。
姜裹儿翻出黑色棉线,挑了根最细的绣花针。
“眼睛绣大点还是小点呢?” WWw.5Wx.ORG
她歪着头想了想。
传闻裴俨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若悬胆。
但她又没亲眼见过,只能凭想象来。
“算了,先绣眉毛。男人嘛,眉毛浓一点英气。”
一针下去,细细地勾出眉形。
此时,内阁值房。
裴俨正端着青瓷碗用午膳。
筷子夹起一片猪皮冻,还未送到嘴边,眉心猛地一跳。
有什么东西……在碰他的眉骨。
极轻极细的触感,像一根针尖划过,又像一片羽毛拂过。
不痛,却痒得他头皮发麻。
他放下筷子,抬手摸了摸眉心,什么也没有。
那触感却没停,顺着眉尾慢慢游走,一下,又一下。
裴俨脊背绷直。
姜裹儿绣完眉毛,又换了线绣眼睛。
“眼睛嘛……就绣细长的吧,显得凶一点,配得上他首辅的派头。”
她捏着人偶的小脑袋,拇指按住额头固定,针尖在眼睛的位置一上一下。
“鼻子要挺,嘴唇……薄一点吧,薄唇的男人看着就寡情。”
她越绣越是兴起,忍不住将人偶捧到眼前细细端详,呵出的温热气息尽数扑在人偶面上。
内阁值房里,裴俨已经放下了碗筷。
那股诡谲的触感,此刻正肆无忌惮地游走在他的眼皮之上。
不仅如此,他的鼻梁仿佛正在被一只柔软得不可思议的手指,轻轻捏住把玩。
紧接着便是嘴唇。
一只带有薄茧的指腹,不停地碾着他的双唇。
从上唇饱满的弓峰,到微微凹陷的唇珠,再反复磨蹭着下唇的边缘,极尽狎昵。
他从不曾想过,会有一双手,这般放肆地摩挲他的五官。
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握着桌案边缘的指节,不受控地微微发颤。
裴俨的耳珠漫上大片绯红。
不自觉垂下头,浓密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潮。
“大人?”对面的侍郎有些惶恐地抬头看他,“您脸色不大好。”
裴俨已经站了起来。
“失陪。”
袍角带起一阵风,值房里的文书被吹得翻了页。
转过回廊,推开净房的门,反手插上门闩。
高大的身躯抵着门板,他阖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
那触感还在继续。
像是有人正双手捧着他的下颌,用指尖一遍又一遍地逗弄他紧闭的齿关。
裴俨咬紧后槽牙,在自己的大腿内侧,毫不留情地掐了下去。
疼痛勉强压住了那股从脊柱窜上来的酥麻。
他喘息着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直到那触感终于停了,他才松开手。
低头一看,大腿上已经淤青了一片。
裴俨缓缓仰头,后脑重重磕在冰凉的门板上。
额角落下细密的汗珠,不知何时已然润湿了一丝不苟的素白交领。
那该死的女人,光天化日之下,到底在对他的人偶做了什么?!
姜裹儿把最后一针收好,咬断线头,举起人偶左看右看。
五官齐全。
帅呆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用指腹蹭了蹭人偶的小脸蛋,“往后你就长这样了啊,别嫌丑。”
人偶自然不会回答。
她把它重新塞回怀里,收拾好针线,等天色暗下来。
申时末,姜裹儿抱着棉布包好的软枕,去了松鹤园。
李嬷嬷正在廊下指挥小丫鬟挂灯笼,见她来了,招招手:“拿来我瞧瞧。”
姜裹儿双手递上,退后一步站好。
李嬷嬷展开棉布,把软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指腹摩挲过补绣的缠枝莲,又翻到背面查针脚,半晌没说话。
姜裹儿不急不躁地等着。
“好手艺。”李嬷嬷终于抬头,看她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欣赏。
“正反两面针脚一模一样,我活了五十年,头回见人真能做到。”
姜裹儿唇边漫开一抹谦卑得宜的浅笑。
“嬷嬷过奖,不过是笨功夫,费些时间罢了。”
李嬷嬷把软枕重新包好,沉吟片刻。
“明日便是老太君五十八岁生辰,府里要摆家宴。”
“我看你手脚利索,人也机灵,可愿意来松鹤园,伺候酒水?”
姜裹儿心如擂鼓,露出几分惶恐和受宠若惊,深深行了个全礼。
“多谢嬷嬷抬举,裹儿定不会让您失望。”
第二回说金丝不够,得再添两尺。
绣房三位绣娘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周绣娘嘴上没好气:“谁稀罕你这——”
她目力好,辨出最上头那几张深红色的,边缘有暗纹——是薛涛笺!
姜裹儿愣了一瞬。
年纪最大的周绣娘放下绷子,斜了她一眼。
“这软枕到底多大个洞?金丝都快用去半匣了。”
她脑子里浮现出那张据说冷得能冻死人的脸,捏着毛笔写酸诗的模样。
天老爷!
话没说完,目光落在绒花上,顿住了。
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薄得透光,花蕊用极细的铜丝缠绕,末端缀着米粒大的绒球。
落了清静,姜裹儿上了二楼,推开窗。
另外两个绣娘也凑过来看,互相对了个眼神,把绒花收进了袖子里。
没多会儿,三人就凑在角落,翻来覆去地研究这花是怎么扎的。
三天里,姜裹儿又去了两趟绣房。
头一回说鹅黄丝线色泽不对,得换。
姜裹儿笑嘻嘻地不接茬,从袖子里掏出三朵紫色绒花,一人递了搁一朵。
“几位姐姐辛苦,这是我闲时做着玩的,不值什么钱,就图个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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