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肖把工具柜关上之后转过身来，看了一眼桌边这些人，说了一句：“别琢磨了，回去吧，明天炉子还得开。” ＷＷw．5Ｗx.ＯRG
人陆续往外走。
小秦最后一个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宋河，“宋厂长，那参数……”
“可那参数……是我们熬了小半年一点点试出来的。”小秦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宋河还站在长条桌旁边，手揣在裤兜里，隔着布料捏着那张折好的纸。
老蔡走到宋河旁边，把手里杯子搁在桌面上，叹了一口气。
“要是不发那个奖金，我倒能骂两句。”
宋河没接话。
老蔡拍了拍他的胳膊，走了。
车间里只剩下宋河一个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单，展开看了一会儿，又折好，放回口袋。
炉子的电源他一个一个按了关闭，走到门口，把车间的灯拉了。
走廊里的应急灯亮着，他拉上卷帘门，锁好。
走到停车场，他拉开皮卡的车门坐进去，没急着打火，靠在椅背上，又坐了一会。
下午在总部的事，他没跟车间里的人说全。
唐晓雨找他谈的，不是工资和奖金的事，这种事根本到不了唐晓雨面前，还是他在谈话后提的。
板材热处理炉那个项目，周开飞点名让他去。
唐晓雨把这话转达给他的时候，他愣了好一会儿。
铜铸造干了十来年，板材热处理是另一条道上的事，跨度大得他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他当时问了一句，铜材厂那边怎么办。
唐晓雨说，给他一两个月过渡期。大型炉子还没订，厂房改造也没动，事情不算多，他两头先跑着。
等铜锭那条线跑顺了，再把日常的活交出去。
他答应了。
这些他没在车间里说。
那帮人情绪还没落稳，他要是紧跟着宣布自己要走，味道就变了。
他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
铜材厂这边，他得先稳住，新标准刚下来，辛苦了小半年才琢磨出来的工艺用不上了，工人心里本来就不痛快，这时候再传他要走，人心就散了。
得先把生产跑顺，把接他班的人带出来，把该交的交清楚。
他在心里暗暗给自己鼓了把劲，大老板能赏识自己，机会难得，得把握住。
想定了这些，他伸手拧动钥匙，挂上挡，皮卡驶出了停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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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厂房投用之后，热处理产能的快速爬升是可预见的。外协精磨又增加了三家外地企业。
T1弹簧钢的产品线也在扩，从最初的螺旋弹簧延伸到板簧套件、扭杆、异形截面件，材料学院和跃动新工那边隔三差五就发来新的数据，每一组数据背后都是一个新的产品项目。
周开飞心里有数，立式舱眼下虽然还有产能空余，但是按现在的增速，两年之内，它又会重新变成瓶颈。
现在这台立式舱，内径7米，内部可用高度2.6米，一个闭舱周期80小时。
他画了一个草图，一个新的立式舱，内径15米，高度4米，容积会是现在的五倍以上。
大舱体的冷却效率会下降，极低温环境的建立和维持都更费时间，闭舱周期估计会从80小时拉到100小时，产能能达到现在的四倍左右。
如果能把这个规模的舱体用满，按现在的营业额推算，开飞金属的年营收能超过百亿，利润能超过五十亿。
市场毕竟是有限的，要达到这个规模，应该是五年以后的事了。
新舱的建设周期不会短，设计、订制、安装、调试，一年半能跑起来就算快了。
至于产业园，选址八字还没一撇，立式舱阵列和那一万平方米的纯铜冷陷，更是五年往后的规划。
眼下能做的，是把这台12到15米的新舱先立起来，把未来五年的产能空间留出来。
周开飞想了一会，拿起手机拨通严茂华的号码。
“老严，过来一下。”
“好，马上到。”
不到十分钟，墙上的对讲机响了，严茂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周总，我到了。”
周开飞伸手按了一下桌角的开门键。
严茂华推门进来，在办公桌对面站定，周开飞用笔尖点了点桌边那把椅子。
“坐。”
严茂华坐定后，周开飞把自己画的草图推了过去，“立式舱，现在这台内径七米，这是新的设备草图。”
严茂华拿起草图瞄了一眼，几个尺寸标注得很潦草，一看就是随手画的。
“十五米只是先这么写着，越大越好，十八米、二十米，都行。”周开飞说，“一车间现在空出来了，这个东西要建在靠近核心区的位置。”
严茂华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个尺寸，十五米直径、四米高的东西，这已经不是一台设备了，更像一栋没有窗户的圆房子。
“周总，这个规格，报设备肯定报不上去。”他说，“设备有设备的目录和标准，超了就是超了。这东西得按建筑物报，而且是特种结构那一类，得单独走审批。”
“我知道。所以叫你来。”周开飞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用途我准备报仓库，存放对湿度温度有要求的物料和半成品。”
“那承压呢？”严茂华指着图纸上的数据问：“仓库不需要承压设计，图纸上要是画了承压结构，审查那一关过不去。”
“必须能承压。”周开飞说，“1.5个大气压。”
严茂华有点头大，仓库和承压1.5个大气压，这两个东西放在一张报建表上，怎么看怎么不搭。
“还有一件事。”周开飞接着说，“这个东西涉及企业的工艺机密，建成之后，要求不纳入安全检查的范围。”
严茂华听到这里，脸上那点勉强的从容也没了。
“不纳入安全检查范围。”他的语气里带着难色，“周总，安全检查这一块，安监那边是有一整套体系的。一个建筑物，只要建起来了，就在他们的检查范围里，这是常规。要豁免，得有依据，还得有人认这个依据。”
“我知道有难度。”周开飞看着他，没有松口的意思，“要是不难，我叫你来做什么？”
“什么意思？”小秦问。
“意思是，我们之前试出来的那套浇铸参数，用不上了。”宋河说，“总部给的标准比我们自己做出来的低。按新标准，之前废掉的那些料里，有一大半其实能算合格。”
老肖把台面上那把锉刀收进工具柜，关柜门的时候手上用了点力，铁门磕在柜框上，响了一声。
“留着。”宋河把那张纸收起来，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小秦点了点头，出了门。
老肖的手慢慢搁到台面上。他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肩膀塌了下来。
“那……我们这几个月试的那些参数……”后处理组那个年轻工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把工服外套穿上，扣子一个一个系好。
“可人家发了，还多给了。”他系到最上面那颗，停了一下，“骂不出口。”
“行了。”老蔡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钱也拿了，工资也涨了，奖金也有，老板待咱们不薄了。”
没人接话。
“我知道。”宋河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宋河说。
“总部一句话，就……”
宋河的声音低了一些，“工艺要求重新定了，只要铜锭不开裂，尺寸达标，表面光滑，就算合格。内部的蜂窝气泡，不作要求。”
车间里的笑声慢慢落了下来。
“留着。”宋河说，“参数留着，以后再说。”
“以后”两个字说出来，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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