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意识握紧拳头,自己往回走。
我没有在期待什么!我只是确认自己没有被温衍算计置于死地!!确认言团团不是被他设计送回来的!确认养我长大的父兄没有放弃我!
我还能期待什么呢?
他猛然勒紧缰绳,调转马头,冷冷怒目看着我。
就算这样,我也不后悔跳马。
承欢他身下有所求,不过是被步步紧逼之下不得已的策略,是降低自身损失的无奈之举。
他若是主动弃我,没有了皮肉关系,我反而自在寻出路。
我攥紧拳头,绷着情绪,闷声闷气走了很久,踩着碎石拐过一个山路的急弯。
便看见周承乾高骑大马立在不远处,冷冷含怒看着我。
他在等我?
我愣了一下,而后倔强抿唇,眼泪却毫无防备掉下来。
他说,“上马。” WWw.5Wx.ORG
我立在原地不动。
他神情沉郁,“徐砚,我不是温衍,不会把你当孩子养。你若不愿意,那便算了。”
他冷冷看了我一眼,似乎真的放弃了,策马而去。
再不回头。
是的,我不愿意。
永远都不会愿意!
承欢一次,我要做多少心理建设。
要反复劝说自己多少次!寻遍万般理由来说服自己接受他!
要辗转多少个长夜将自己杀死一遍又一遍。
我不愿意!
我默默往回走,不想回宫,步子走得很慢。
很想就这样一走了之,可团团在这里。
以前,哪里有温衍,哪里就是我的家。
而今,我再也不想将家寄托在哪个人身上。
从晌午走到了黄昏,宁掣带着杨公公赶来接我,彼时,我快走到山脚下了,却兜兜转转不肯回。
杨公公赶紧给我牵来一匹马,我说,“不用了,我走回去。”
杨公公便给宁掣递了个眼色,宁掣急忙折返回宫报平安。
“怎么了这是?”杨公公牵着马,谄笑着靠近我,“高高兴兴出宫,怎么转眼就闹成这样了?”
我没吭声。
“吵架了?”杨公公轻轻问我。
我微笑说,“没有啊。”
杨公公说,“圣上可是咱家打小带大的,咱家可没见他跟谁吵过架,脸色阴成那个样子。”
我微笑,“真没吵啊,兴许他跟皇后娘娘吵架了吧。”
“哎吆,圣上可从没跟裴皇后吵过。”杨公公谈心似地娓娓道来,“也就你敢这般。”
“不是说他跟裴皇后发生过一次激烈争执后,便广开后宫了?”我微笑看向杨公公。
杨公公满脸疑惑,“何时?”
“边关传的。”
杨公公全然想不起,好半晌,拍了一下头,“你说那次?那次圣上何曾多言,皆是裴皇后哭着求……”
杨公公骤然闭嘴,似乎险些说漏了嘴。
我也没追问,他不想说,问了也白问。
无所谓。
杨公公说,“徐砚,咱家这么跟你说吧,有些时候你看到的,未必是你看到的。你听到的,也未必是真的。”
我没接话,周承乾只要不碰我,留我小命。
我便自在快活。
天色渐黑,我和杨公公才堪堪回宫。
宫正司门外,几名女官焦急等在那里,瞧我回去了,她们面露喜色,皆迎了上来。
想来是听闻我出宫,迟迟未归,她们放心不下。
我在宫正司时日一久,这些女官慢慢接纳了我。
不论是近身侍奉的李曦、杜鹃,还是打理杂务的一众女官,待我都多了几分真心。
我平日里又不骂她们,也不吵她们,从未罚过她们。
更不搞出身论资历那套,自己带头干活,又不扯是非。
大家齐心协力把差事干完便好。
杜鹃凑上前来,“徐掌事,听说圣上一回宫,便将皇后娘娘召去理政殿了,今夜,娘娘留宿圣上寝殿。”
杨公公立在一旁,闻言一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表情,五官都拧作一团,拿着拂尘直点杜鹃,“你这死丫头,嘴都打烂了,还没长记性。”
杜鹃下意识捂住肿胀的嘴。
我冷笑一声,他这是恶心谁呢。
杨公公一脚踢在杜鹃屁股上,将一众女官赶了进去。
杨公公观察我脸色,轻声劝道:“有些话,你听听得了,别往心里去。”
“我不在乎啊。”我说,“公公,你别一副安慰我的样子,我真不在乎。”
杨公公叹息,“不在乎,你闷头闷脑从山顶靠两条腿走回来?你也是够倔的。”
他弯下腰,抬起我的脚看了眼,意味深长,“脚都磨破了,圣上知道了,多心疼啊。”
“杨公公,你别恶心我行吗。”我说,“你再这样,我再也不跟你好了,不认你做义父了。”
“去去去,回屋歇着去。”杨公公拿拂尘驱赶我。
也不知周承乾哪根筋不对,自这日后,连着一个月专宠裴令仪,夜夜召她入理政殿伴驾。
听说裴令仪第二日从理政殿出来,回回容光焕发。
杜鹃自从被裴令仪掌嘴一百,便嫉恨上了裴令仪。关于裴令仪一丁点风吹草动,杜鹃都要添油加醋跟我说。
我无动于衷。
庄贵妃炸了。
她坐不住。
气得要死。
认为裴令仪故意抢她恩宠,喊我和淑妃商议对策。
淑妃年幼,不吭声。
我说,“激怒她。”
庄贵妃悠悠,“不顶用,她精着呢,自从上回我们一起围攻她,被她察觉端倪,如今不动怒,不接招了。”
“圣上只要在宫中,她便特别规矩。”
“那就泼脏水。”我说,“圣上最忌讳后闱女子什么。”
庄贵妃挑眉,“涉前朝事务?”
我说,“上回沈统领无召擅入后宫,还将自己的披风脱下来裹皇后娘娘身上。”
庄贵妃意味深长,“太后娘娘令杨公公传的,怕后闱出什么乱子,内侍巡卫队排不上用场。”
“总归坏了规矩。”
淑妃轻轻道:“可是他俩无私情呀,皇后娘娘虽然喜欢结交朝臣,可她还是有分寸的,我瞧着她对圣上一心一意,有两次从理政殿回来,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她眼睛都哭红了,她只是不愿意我们瞧见罢了。”
庄贵妃笑了声,“沈墨有正妻,还纳了三位侧室,刚晋升禁军统领,若是传出这事儿,对他影响挺大。”
“我父王说过,沈墨本分,圣上才用他的。”
“何况,圣上对皇后娘娘极其宽宥,就算她犯了错,也会给她压下。”
我说,“那便换条路,她最引以为傲的是什么。”
庄贵妃和淑妃沉吟片刻,淑妃说,“才华。”
“若她的才华不是独一份呢?”我说,“贵妃娘娘、淑妃娘娘,二位也尽可展露所长。”
两位娘娘皆面露疑惑。
我说,“女子本就各有风华,二位娘娘身上自有过人之处,这些,都是裴皇后没有的。”
“圣上不来后宫,即便风华绝代又如何。”庄贵妃悠悠说,“真还不如毁了裴令仪的才华。”
我没吭声。
末了,我压低声音:“既如此,娘娘不妨称皇长子抱恙,借此传圣驾前来,若能买通大祭司,为皇长子合一个贵不可言的八字,便可得圣上亲眼。就像前镇国长公主那般,如此以来,风头便盖过苏贵妃的孩子了。”
我瞧着她们顾虑那般多,裴令仪又夹紧尾巴不接招了。
不如走亲子这步棋。
庄贵妃眼神亮了亮,“倒可一试。”
我和淑妃从贵妃宫出来,她邀我去她那里小坐。
一回淑妃宫中,便见她愁眉不展,连连轻叹。
我问道:“娘娘何以日日这般惆怅?”
她喝了口茶,又叹气,不言语。
快愁坏了。
我轻声,“敢问娘娘,年方几许。”
“十四。”
我惊讶,她才十四岁?瞧着身姿却细条修长。
“若你信得过下官,不妨说说,一起想法子。”
她又叹息,托着腮,继续不言语。
我干坐了一会儿,声称有事务处理,便要起身告辞。
她说,“你再陪陪我吧。”
又是一声叹息。
“怎么了呢?”我问。
她抬眼看了我一眼,便又垂下眼皮,不吭声。
半晌,说,“圣上从未来过我这里。”
我凝神,迟疑道:“你……”
她点头,惆怅道:“圣上还没碰过我……”
我怔住,片刻低声,“兴许是觉得你年纪太小了。”
淑妃轻轻叹了口气:“上次出宫,才是我头一回近距离接触圣上。家中族人日日盼我诞下龙裔,我却不敢告诉他们,圣上至今未曾召幸我。”
我闭口不言。
淑妃嘀咕,“我该不会要这样空守一生,老死深宫吧。”
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也不知德妃和惠妃被宠幸没。”淑妃指尖蘸了茶水,在桌子上写着周承乾的名字。
我说,“等你再长大点,他便来了。”
“他正眼都没瞧过我。”淑妃趴在案几上惆怅,“若是就这么老了,可怎么办。”
我没言语。
她转眼看我,“你也打算在这宫里待一辈子吗?”
“我不啊。”我急忙改口,“下官另有打算。”
我亦冷冷看着他。
他怒了,默不作声调转马头往回走。
他一提真心,我便装不下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沿着山顶蜿蜒的小路往回走,狗日的周承乾把我带这么远,这么高……
走回去要天黑了吧。
由于马儿疾驰颠簸,他胸膛不时贴撞着我背脊,我下意识用胳膊肘拐了一下他,不让他碰着我。
最后执拗之下,我俯纵身子跳下了马,踉跄后退了两步。
依仗女子,远比依仗男子损失小太多。
至少不会被骗财骗色。
不。
应该是我跟周承乾都装不下去了。
扬长而去。
我也怒瞪他。
周承乾一言不发调头离开,兀自丢下我,径直下山。
我记得很多年前,他牵着我的手走过情人桥,一遍又一遍,那时候山盟海誓,情真意切,全然不影响一朝决裂,万箭穿心。
亦不影响,他与旁的女子红烛良宵。
不跟他同乘了。
他不提真心,我还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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