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点隐秘的欢喜，转瞬便蒙上一层阴霾。
她如此急切，究竟是惜他这份亲手雕琢的心意，舍不得碎掉的是他为她耗下的功夫？还是仅仅贪恋这块古玉本身的罕贵？
见她神色更加悲怆，赫连玄圭眼底终究略过一丝不忍：
“这玉，还有吗？” ＷＷw．5Ｗx.ＯRG
阮妗昭猛地推开他，往后退开半步，一双眼瞪视着他，竟像在看仇敌。
这淬着寒意的眼神扎进眼底，猝不及防扯得他心口一阵锐痛。
他紧抿薄唇，负手于身后，沉默不语，面上维持着帝王的沉敛，唯有袖下的指节收紧，藏住翻涌的涩意。
可现在少了一个信物，她回去便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而且其他信物找的那么容易，凭借女人的直觉，这玉佩可能才是她穿越的关键！
她当初在梦里将所有信物都牢牢刻入了记忆中，除了那枚素圈戒指还未看清便骤然惊醒。
这块尚不曾完工的玉佩，纹路和梦里那块别无二致。
如今玉已成残片，就算寻来相仿的玉料，她再想办法让赫连玄圭重雕，真的还是梦里那块吗？
纷乱的猜测席卷脑海，她只觉得一阵阵发虚，身形微微摇晃。
她没有看到赫连玄圭眼底的伤，直接转身离去。
赫连玄圭立在原地。
她刚刚的眼神，是在恨他吗？
她凭什么恨他？
骨子里帝王的矜傲先一步浮上来，她若真想要，便该低头来求他。
不求，他绝不会再为她耗费心神，灯下持刃，重雕第二块！
可目光往下一落，看见她攥着碎玉的手越收越紧，殷红的血珠竟顺着指缝缓缓渗出来。
他的脚几乎不受控制地往前踏出两步，心底的疼惜先冲破层层防备，几乎要唤住她。
可最后还是止住了。
她是不是又在演戏？
他已经被她骗过太多次，难道一个坑他还要掉两次、三次不成？
那颗在她身上反复动摇的心，一边是见她流血的焦灼不忍，一边是一朝被欺、不敢再轻易交付的戒备。
两种情绪在胸腔里拉锯、煎熬，疼得发紧。
赫连玄圭也只静静立在原地，冷眼看着她走远。
*
阮妗昭回到椒房殿。
她蜷坐在床榻上，双臂环膝。
重重垂落的帷幔隔绝了殿外一切喧嚣，这一方密闭天地，是此刻唯一能容纳她、予她片刻安稳的角落。
身前铺着一方素帕，帕上整齐摆着她一路寻来的各样信物。
她将那包碎玉也搁了上去。
泪水毫无预兆地漫出眼眶，顺着脸颊无声滑落，她目光空空茫茫，像是失了魂魄。
玉佩如果和赫连玄圭有关，那素圈戒指呢？是不是也和他有关？
原主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回去的关键和赫连玄圭有关？
可为何不告诉她？
若是原主告诉她，她绝不会和赫连玄圭闹得这么僵。
纷乱的念头盘旋往复，可她很快咬了咬唇，压下心底的惶然。
不能就这么放弃。
阮妗昭将所有信物细细收拢妥当，收在床头。
方才涣散的眸光一点点凝起，沉定下来，开始冷静推演。
她的穿越绝不是偶然，一定是有人故意将她拉到这个世界的。
只是……是赫连玄圭还是原主？
若她的穿越与赫连玄圭相关，那他绝无可能愿意放她离开，更不会让她建观星楼，搜寻回去的信物。
所以，让她穿越的人……是原主！
是原主让她来，也是原主要她回去！
那她的目的是什么？
报复赫连玄圭和姜凝？
她心底骤然清明，突然一下子都有了答案。
阮妗昭仰面躺卧在床榻上。
一想到自己不过是旁人手中用来复仇的工具，一股滞闷的寒意便缠上心头，叫她，很不舒服！
倦意翻涌上来，她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意识恍惚间，她似醒非醒，再度坠入一片熟悉的地方——四下是漫无边际的墨色虚空，零落碎星浮沉其间，明明灭灭，如同悬在苍茫虚无里的孤灯。
正是她上次在灵台入梦、得见原主的地方。
阮妗昭神色一冷，扬声开口：
“我知道你在，出来。”
黑暗之中，另一个“阮妗昭”缓步走了出来。
这一次，阮妗昭还是没有迂回，直截了当地发问：
“我会穿越过来，是你做的。”
“阮妗昭”眉梢轻轻一挑，淡淡应了一声：“嗯。”
坦然认下。
阮妗昭面色愈发寒沉：“你想借我之手报复赫连玄圭与姜凝？”
听见这话，“阮妗昭”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轰然碎裂，露出骨子里原本的骄横桀骜。
“是。”
她迈步走到阮妗昭身侧，手抚摸着她的肩膀，声音里裹着藏了许久的委屈与偏执：
“若是我的父母能够一直陪在我身侧，或许我也能同你一般，通晓琴棋书画，心思通透，敢爱敢恨。可从来没有人教我这些。我只明白一件事，属于我的东西，谁都不能抢走。”
“姜凝夺走了陛下的恩宠，那我便要对付她，要她的命。”
“赫连玄圭骗走了我的一片真心，那我便要叫他亲身尝一遍我受过的剜心之痛。这才算是报复，不是吗？”
“朕亲手雕琢的玉，于皇后而言，竟这么重要？”
她不缺珍奇美玉，藩邦进贡的异宝，他送给她的上品，早已堆满她的妆匣。
她是不是还是喜欢他的。
“这玉料在大食固然珍稀，可我大乾幅员辽阔，寻一块质地相近的，也并非难事。”
音落。
这块玉固然世所罕见，按道理，也不该叫她失态至此。
方才他摔碎玉的那一刻，他甚至猜测。
阮妗昭死死攥住碎玉，心几乎沉落谷底。
她不知道是不是只有赫连玄圭亲手雕琢的这块玉，才是她穿越来的信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缠得他心口发闷，爱与怨死死拧成一团，压得他喘不过气。
阮妗昭捧着碎玉，突然抬声问：
他凝着她满眼期盼的模样，眉峰紧紧蹙起。
赫连玄圭单眉微挑，冷声嘴硬：
“没有了。此玉出自远域雪山，并非大食本土所产，是百年古玉，辗转数代才落到那城主手中。”
赫连玄圭自榻上起身上前，生怕碎玉割伤她，扣住她腕骨，将人带起。
指腹甫一贴上她肌肤，心底那点软意便不受控地翻涌，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帝王该有的冷沉，不露半分破绽。
她是不是怕了。
怕他真的放弃二人之间所有情分，怕两人同这玉一样轰然碎裂，再难拼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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