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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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老爷脾气和善,知道他在梨花巷过得不容易,时常叫他过去荷花巷吃饭。而且大老爷还喜欢让他陪着下棋,一消磨就是一下午,他可以在那里吃到许多很好吃的点心。

    另一个便是寄居在闵府梨花巷的表姑太太。

    他初到闵府的时候,那位表姑太太已经在闵家住了些时候。

    夫人很生气, 大吵一架。闵大人不在家的时候,家里谁都要欺负他。还不准他告诉老爷。

    表姑太太人很好,看到他受欺负,总护着他。即便她自己在闵府的处境也很一般。

    再后来……

    再后来他被污蔑盗窃,夫人责打他。

    闵清则抿了口酒。

    辣意入喉,烧得心里却愈发冰冷。

    溺水而亡。

    简简单单四个字,沉重地代表着天人两隔。

    想他起起伏伏这么多年,从未在哪一刻心如死灰过。旁人每每提起这四字,他也不过一笑置之。

    但,今日骤然听闻那个噩耗,却是初尝到了此种滋味。

    闵清则抬手拿起旁边的几株青草,勾在指尖轻轻摇晃。

    他刚才并非是在看花,而是在看这几根青草。

    她小时候没有可以玩的东西,他又不方便给她买,免得连累她一同被欺负。于是就趁着一次遇到的时候,教了她编小鱼。

    用草编小鱼,是父亲教给他的。他一直记得。

    她很聪明,学得很快。后来他不时地悄悄去看她,曾好些次见她揪了草编着玩。

    只是她编好了后并不会一直留着,玩一会儿就拆开放到草丛里。

    这姑娘素来谨慎。

    就连学篆刻也是如此。刻完了后,她并不把那些印鉴留在身边,而是丢弃在大花园的荷塘中。

    想到这儿,闵清则忍不住微微笑了。

    说她聪明,其实也是个傻的。丢到荷塘里就不会被人发现么?再说了,池子的水那么深,丢弃之后,万一哪天她想找回来,该怎么去捞?

    指尖青草忽地弯折。

    闵清则唇边的笑意戛然而止。

    他疾步走入屋中,去到柜子旁,打开柜门取出一个三尺长一尺宽的大紫檀木盒。

    轻抚着上面的并蒂莲缠枝纹饰,他双目骤然阖上,薄唇紧紧抿住。

    许久后,方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池子里的印鉴,他早已让人一个个的都捞了回来。

    本想着等她什么时候想取回它们了,或者是她还没想取回、盒子已经填满,他就把这一盒子送给她。

    谁知……

    修长有力的双手轻柔地抚着盒上并蒂莲纹饰,最终落在紫檀木盒的两侧,紧紧扣住。

    许久后,并蒂莲的花瓣上现出两滴水珠。似是清晨的朝露一般,晶莹剔透。

    “来人。” WWw.5Wx.ORG

    闵清则声音沙哑地道。

    “阿茗的事情,仔细去查。不得有半点遗漏。”

    闵广正惦记着今天早上的事情。偏偏今天礼部事情多,下衙后上峰又邀了他一同饮酒。他推脱不过只能去了。

    一回到家,闵广正片刻也不敢耽搁,即刻就回了芙蓉院。

    “怎么样了?”把丫鬟们都遣出屋子后,闵广正急急地问高氏:“老夫人那里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高氏想到这个就头疼,“就是要严查。”

    “没别的了?”

    “没了。你还想要什么!”

    高氏好不容易借了给大老太爷准备贺礼的事情,暂且忘记了那些不快。如今再被闵广正提起,她心里着实恼火。

    不过抱怨完一句后,见闵广正面露不悦,她又笑着宽慰道:“君兰身边的人我都看好了。老夫人就算想查也查不出什么来。你放心就是。”

    “那就好。那就好。”闵广正道:“其实老夫人能查出什么来?这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暗着来的多了去了,不差这一回。只要九爷不插手,就没什么瞒不过去的。”

    听他提起九爷,高氏想起来刚才李妈妈过来回报的事情,说道:“九爷原本说是出京去了,谁知道今儿晚上忽然回来了。他应当是为了大老太爷的寿辰罢?”

    她话语里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担忧。

    闵广正笑道:“应当是了。那丫头的事情算什么?还不至于能惊动九爷。”

    说到九爷,闵广正记起了今日吃酒时候上峰的那些话。无不透着一个意思,如果可能的话,他想认识下左都御史大人,想请闵广正帮忙引荐一下。

    闵广正犯起了难。

    这种事儿,九爷哪里肯给面子?

    说实话,九爷简直是闵家的一个传奇。

    他在翰林院升至侍读学士,后去大理寺任左少卿。没多久,大理寺卿被查与贪墨案有关被罢职,他擢升大理寺卿。仅仅半年,又在今夏调至都察院任左都御史,领内阁学士衔兼任御前大臣,常代皇帝撰拟诏令谕旨。真正是天子近臣。

    自九爷在朝中显露锋芒后,闵家人的地位跟着水涨船高。

    就连闵广正也跟着沾了不少的光。

    想他入太常寺任协律郎 ,磨磨蹭蹭好多年才升了那么一点当了读祝官,然后在七品上又是一待七八年也没见动静。勤勤恳恳这么久,去年冬里京察他终于得了个优,年初就升了六品主事,进入礼部成为六部的官员之一。

    忆及此,闵广正不由连连感慨,“这次能得优,恐怕他们也是看在了九爷的面子上。”

    高氏一听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亦喟叹不已:“这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呐。”

    “嗯?”闵广正扭头看她:“这话怎么讲?”

    高氏扶了他的手臂笑道:“老爷想啊,九爷就是那得道之人,他一高升,咱们也跟着好起来了。”

    闵广正怒极反笑,“所以呢?”

    而他……

    就是那鸡犬?!

    她忙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君兰没料到九爷会来她这儿。

    九爷在闵家一向独来独往,与家人并不热络。除了他身边伺候的那几个人外,甚少见他搭理谁。

    往常时候若是不小心遇到了,九爷虽偶尔会和她说上一两句话,却也真的只有一两句话而已。

    ……

    夜空上,一轮弯月。

    院中,一个人,几坛酒。

    瑟瑟秋风中,那高大的身影清冷孤绝。陪伴他的只有月光、酒声、酒香。再无其他。

    君兰看到这一幕,不知怎地,竟是忘记了刚才那一瞬的惧怕,不由自主就向前走去。

    寒光闪过,颈上骤然发凉。利刃冰冷的侧边抵住了她喉咙。

    “不要命了!”

    低声怒喝在耳边响起。

    君兰心中一凛,眼睛动了动,方才发现不知何时身侧已然多了一人。

    长明手持短匕目露寒光,“没听见九爷的话么?赶紧滚!莫要弄脏了这儿!”

    颈上传来的冷意让君兰皮肤发紧。

    她稳了稳心神,认出这是跟在九爷身边的人之一。那几个人既是九爷身边的侍卫,却也有官职在身。莫说是她了,就算是在礼部任职的闵五老爷,也奈何不了他们。

    不过以往的时候君兰只是听人抱怨过,她并未发现这些人原来真的这么凶狠。

    匕首冰凉稍宽的侧边越挨越紧。再往里陷的话,它锋利的刃就能割到她的肌肤了。

    君兰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只转眸再看了院中那抹身影一眼,便轻声道:“我走。”

    长明手腕翻转收起了短匕。

    刚一得到自由,君兰转身就跑。离出十几丈远了方才停住,心犹在砰砰直跳。

    ……刚刚那种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的感觉真不好过。

    青草院她怕是回不去了,往后她需得远着点这里,再想办法把玉帘和顾妈妈安顿好才行。

    回到芙蓉院的时候,丫鬟婆子正在门口焦急地等着。

    “姑娘去哪儿了?”为首的大丫鬟红梅道:“夫人正找您呢!婢子们寻了好久都寻不到您。”

    “我不过是在附近散步而已,许是走岔路了。”君兰避而不答,边往里行边问:“夫人找我什么事儿?”

    “好像是为了过几天大老太爷做寿的事情。具体的婢子也不清楚。”

    君兰点点头,忍不住朝青草院的方向遥望了一眼,这才稳住心绪快步朝屋里走去。

    高氏正在屋子里吩咐丫鬟收整物品,看到君兰就扬手招呼她:“兰儿过来。娘有话问你。”

    君兰在她身前三尺处停住,“您请说。”

    高氏把丫鬟们都遣了出去,只留下王妈妈在旁伺候,方道:“我问你,你给大老太爷准备了什么寿礼?”

    简短一句话让君兰有些措手不及。

    她倒是知道大老太爷做寿之事,可“君兰”到底准备了什么,她哪里知晓?

    更何况这些年来她并未参加过荷花巷那边的宴席,所以并不会对此多做了解。

    君兰回忆了下刚刚进屋时瞧见了哪些人,而后侧首去看站在她左后方的李妈妈。

    李妈妈是在八姑娘身边伺候的,早已经习惯了在姑娘出状况时过来打圆场。于是朝高氏福了福身道:“姑娘原想着送亲手绣的绣品,怕自己绣的不好,就打算送大字。可写了好些天了都没找出最满意的来,所以姑娘最近正在苦练书法。”

    高氏听后,佯怒地点了下君兰的额。

    “还想糊弄我?”她笑道:“忘记了就直说忘记了,和娘还这么客套作甚?”她拉着君兰走到博古架旁,“我就知道你这丫头不会上心,这不,给你准备好了。”

    君兰不习惯和人这样亲近,猝不及防下额头被点已经是极限,再被这样拉着走,当真有些不舒坦。故而高氏一松开手她就不动声色地往侧边挪了挪。

    高氏只当孩子在和她赌气呢,笑着斜睨了女儿一眼,抬手从博古架上拿下了个红漆木匣子,打开来给君兰看,“你瞧这玉摆件如何?”

    那是个约莫手掌大小的玉石骏马,一看就价值不菲。

    “我新买来的,家里人都没见过。到了后日,你把这个给大老太爷送去,”高氏把匣子合上盖子给君兰,“当做你送的寿礼,就说是你亲自挑选的。”

    君兰有些犹豫。

    高氏为了劝她顿时念叨开来:“这玉石成色还不错,还有这雕工,更是精细。先前我想不好送什么妥当,后来见了这马啊,一下子相中了……哎,就它了,别的东西我看也不合适。我给你看看拿个什么样的匣子好。要不然,就现在这匣子?”

    君兰还在认真思量。听高氏说贺礼的时候,她心里忽地冒出个念头,想借这个机会把玉帘和顾妈妈调到自己身边伺候。

    “您不用忙了。我想,东西不如由我自己来准备。”君兰道:“这个一看就不是我准备的,我那里也有不少东西,新奇又不名贵。我送给他老人家那样的贺礼才更合适。”

    高氏上下打量着她,“先前还说没准备。怎地这个时候又说有了?”

    君兰道:“原本也有这个,只不过先前没想好合适不合适,就没和您说。现在想想,我还是送自己提前准备的为好。”

    “哦?”高氏笑问:“什么东西?”

    “前段时间买的一枚印鉴。”

    高氏不乐意了,“印鉴有甚稀奇?到处都是。还稀罕你这一个不成。”

    君兰道:“这枚和旁的不一样,外头等闲买不到,我也是机缘巧合才得着。您放心就是了。”

    高氏用手去戳她额头。君兰不着痕迹地稍微侧了侧身避开。

    高氏倒也没在意,只笑道:“你这丫头,满脑子的古怪主意。不如这样,你先把东西拿来给我瞧瞧。倘若合适,就用你的。若不合适,还用我这一个。如何?”

    荷花巷的老太爷做寿可是大事,两边闵家的人都要齐聚在一起。如果孩子送的贺礼拿不出手,她们夫妻俩也要跟着脸上无光。

    君兰对自己将要拿出的东西很有信心,颔首道:“好。”

    看她信心满满的样子,高氏笑了,“我们家的野丫头到底懂事了。”收了话后,她微不可闻地轻叹了声,向王妈妈瞥了一眼。

    王妈妈知晓夫人这是响起了早晨那一桩事。她明白,夫人的意思是姑娘早晨经历了大波折,所以现下变得懂事起来。

    她有心让夫人不要再想那事儿了,遂道:“不知这一次的寿宴,九爷会不会来。”

    不出所料,听她提起闵家这位最权贵的人后,高氏面上神色顿时变了。

    “九爷?”高氏道:“他到底去不去,我也没个准数。不过大老太爷待他不薄,以往做寿的时候他但凡在京就都会去。今年……”

    高氏想到闵九爷那镇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做派,平常在家等闲也见不着他几次。便扭头问王妈妈,“九爷今儿到底回来了没?”

    “许是没回罢。”王妈妈答:“听老夫人院子里的人说,九爷好似奉旨出京办事,莫说今晚了,就连明天、后天,都不一定赶得回来。”

    高氏松了口气,“人不在京的话就没辙了,可能会只送一份贺礼去。”

    君兰想到青草院的那个高大身影,抿了抿唇,没吱声。

    出了高氏的屋子后,李妈妈着急得不行,在君兰身边不住说道:“姑娘何必拒绝夫人的好意?您准备的东西,哪里有夫人准备的妥帖?与其到时候找不出东西来,倒不如现在回去和夫人好好说说。姑娘若拉不下这个脸回去,就让我回去好了——”

    “李妈妈。”君兰出言打断了她。

    李妈妈望过来。

    君兰面容平静地看着她,“这是我的决定,你听我吩咐照做就是。”

    李妈妈抬头仔细看了她几眼,方才低声道:“是。”

    “你去把以前在表姑娘身边伺候的顾妈妈和玉帘寻来。我有话要问她们两个。”

    君兰很担心玉帘和顾妈妈。当时她们两个在转角处站着,而青草院又被九爷给霸占了不准入过去。那样的话也不知她俩晚上有没有去处落脚。

    倒不如借了问话的机会让她们过来一趟。如果顺利的话,能够顺便安顿好二人另外的住处。

    为免李妈妈自作主张,君兰又叮嘱道:“这事儿很重要,与我将要送出的贺礼有关系。”

    这话成功地堵住了李妈妈后面那些没来得及说的劝解之言。最后,她只能躬身答了声“是”,疾步出院子去寻人。

    君兰便慢慢往西厢房走。

    其实她之所以对那个印鉴那么有信心,是因为那物是由她亲手悄悄刻的。

    她私下里学篆刻已经有好多年了。认真算来,她之所以技艺那么好,还和闵九爷多多少少有点关系。

    那时她还小,寄居在此身边也没甚好玩的东西,所以没事的时候便时常拿了石头用小钝刀一点点划着玩。

    长明动颔首应声, 低着头朝转角处稍微一侧, 快速道:“还不快走!”

    君兰忙绕回去快步离开。走出许久了, 好似还能感受到那人的雷霆怒意。

    酒面起轻波, 月影随之晃动, 微粼的光芒犹如那一晚的河面。

    她婆家遭难全家都死了,唯有她,当时去了友人家中做客才逃过一劫。

    夫君与疼爱她的婆家人都亡故,表姑太太本欲求死,却意外发现怀有身孕,这才有了生存的念头,求到了姨母这儿,借住闵府。

    她想, 往后得远着他些才好。

    回到棘竹院,闵清则并未回屋。而是让人备了酒菜,月下独酌。

    彼时表姑太太怀孕八个月了,为了护他而被打到几下,引发早产。最终奋力生下一女婴后力竭而亡。

    ……

    彼时他不过九岁, 坐在轿子上跟闵大人回家。路过河边的时候,稍作停留, 闵大人对他再三叮嘱。

    到了后, 闵大人与家人介绍说这是外室所生之子。

    一个是荷花巷的大老爷,也就是如今的大老太爷。

    他知道自己住在闵家,最为难最不易的人就是闵大人。所以为了不影响闵大人和家人的关系, 他硬生生咽下这些气,从不在闵大人跟前抱怨。甚至于还遮掩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不让闵大人发现。

    除了很疼他的闵大人外,家中唯有两个人对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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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必。”闵清则慢慢阖上双目, 薄唇紧抿, 许久后方道:“此处是她院外, 莫要生事。”

    自收到消息起,他粒米未进。如今夜色渐深,犹只想饮酒,不想用膳。

    拿起酒壶慢慢倾倒, 冷酒在杯中渐满, 映出空中弯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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