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东来上前一步握住吴青松的手，动作自然而然，没有丝毫刻意的客气：“来得正好，水稻刚进灌浆期，穗子成形了，看起来最直观。下午的阳光打下来拍照也好看。” ＷＷw．5Ｗx.ＯRG
吴青松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目光已经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片绿油油的稻田上。
田里的水稻长势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稻穗低垂，穗粒饱满，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健康的光泽。
王东来和百里秀已经等在试验田入口处。
王东来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一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百里秀领着吴青松沿着田埂走进第一块超级水稻试验小区。
他一边走一边用手指着不同的小区标牌讲解。
“水稻亩产初步数据是在中温带单季稻生态区测得的，平均值一千八百五十公斤，热区局部突破了更高水平。我们用了二次正交旋转组合设计，每个处理设三个重复，变异系数低于标准阈值。”
百里秀蹲下身，伸手轻轻托起一穗水稻，穗子沉甸甸地压在他手心里，籽粒饱满得像一串金黄色的珍珠。
他用拇指轻轻捏了捏稻穗基部看灌浆充实程度，动作娴熟自然，语气平静地说道：“这个穗子，有效穗粒数远超常规品种许多，结实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千粒重略高于传统品种。”
吴青松也蹲了下去，凑近了看那穗水稻。
他不是农业科班出身，但基层调研跑了几十年，对庄稼的长势好坏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
他捏了捏穗粒，又退后一步看了看整片田的齐整程度，站起身时脸上强行维持着沉稳，但是心里却是无比的激动。
“一千八百五十公斤。”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去年调研全省高标准农田建设的时候，全省水稻平均亩产才刚过六百公斤。你们这一个品种，把全省平均水平拉高了三倍。百里秀同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同样的耕地面积，秦省的粮食总产量能多出多少？那些因为产量上不去而撂荒的丘陵梯田，如果种上这个品种，复种指数能拉回来多少，简直不敢想象！”
百里秀没有接话。
他知道吴青松不是在问他，而是在用问句的形式消化自己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的算术。
一行人沿着田埂继续往前走。
百里秀边走边打开文件夹，翻到基因锁验证那一页，把报告递到吴青松手里。
报告上的三代遗传稳定性数据用折线图画得清清楚楚，每一条线都平滑得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
“三重基因锁全部验证通过，每一代性状保持稳定。初代种子种下去，产量保持在目标区间；二代种子如果不经恢复系授粉，高产基因自动沉默，恢复普通品种性状；三代直接退化到接近野生种水平。换句话说，这个种子是我们独家掌握的，别人拿走了也种不出第二季。”
吴青松把报告从头看到尾，然后合上文件夹递给身后的市农业农村局局长，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保密工作到位，你们农业农村局要组织学习这个技术标准，以后全市涉农技术保密规范就照这个来，我亲自盯着。”
越过超级水稻试验田后，视线骤然开朗，一整片超级黄豆的育种小区铺展在眼前。
和水稻田的青翠温润不同，超级黄豆的长势透着一股生猛彪悍的生命力。
植株齐腰高，茎秆粗壮得像是缩小版的甘蔗，叶片浓绿厚实，叶面上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每一株的茎秆上挂满了豆荚，豆荚鼓胀饱满，荚壳的黄色在阳光下像涂了一层蜜蜡。
吴青松站在这片豆田边上，沉默了好几秒。
百里秀下到田里蹲在一株豆株旁边。
他用手拨开浓密的叶片，露出下面层层迭迭的豆荚，荚壳的绒毛在逆光里像一层金色的雾气。
“超级黄豆，多点试验平均亩产稳定在两千公斤以上。国内常规黄豆亩产目前只有一百五十公斤左右，我们超过了一个数量级还多。大豆蛋白含量也显著高于常规品种。”
“不过……”
百里秀停顿了一下，吴青松顿时投来疑惑的目光。
“两千公斤的亩产量，是因为这里是试验田，是高标准良田，不管是光照还是灌溉等都是最好，所以产量才能这么高，铺开种植的话，产量应该在四百公斤到八百公斤左右。”
吴青松一愣，没想到百里秀要说的是这个。
他自然也知道试验田的数据和大规模种植后的差距，像是目前在国际实验室里，早已经研发出了可以亩产量四百公斤的大豆种子，但那是建立在很高的种植条件下。
需要改造土地，然后增加肥料投入等等。
真正普及开的话，亩产量平均能够达到两百公斤都算是不错了。
也只有一些大规模、高标准建设的农田才能达到三百多公斤的产量。
“这个数据已经很优秀了，理论和实际的差距，我还是理解的，不过就算是这样，你们研发出来的这个超级种子计划，也是极为成功的研发成绩。”
吴青松脸上带着赞叹，极为满意地说道。
而这个时候，百里秀看了一眼王东来，才语气平静地出声说道：“领导，我们在超级水稻种子里面，意外地发现了一种从前未被报道过且无法通过常规育种手段获得的特殊成分。”
“嗯？”吴青松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疑惑，不懂百里秀这个时候提起这个是什么意思。
“这是一种在自然界所有已知作物品种中均未被检出的黄酮类衍生物，我们是在太空诱变育种返回的突变体群体中通过全基因组关联分析和代谢组学筛选才锁定的。”
“对于这种特殊成分，我们通过酶法富集和超临界流体萃取将其提取出来并制成药剂。”
“通过生物成分分析，发现这种这种特殊成分能够高效穿越血脑屏障，表观渗透系数超过常规药物一个数量级以上。动物实验结果显示，给药组老化模型鼠脑内β-淀粉样蛋白沉积减少了接近百分之九十，Tau蛋白过度磷酸化水平恢复正常，海马区神经元密度提升了约一半，突触可塑性标志物Synaptophysin表达上调了近两倍。”
说着，百里秀就拿出了一份高效液相色图谱递到了吴青松面前，并且指着最高的那个吸收峰上，用着更为直白，不需要专业知识就能听懂的话进一步解释道：“领导，简单来说，这个成分能治疗老年痴呆，而且在动物模型上实现了病理指标层面的逆转。目前全球所有已上市或在研的阿尔茨海默病药物，没有哪一个能做到这个水平。”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吴青松脑子里正在高速运转的齿轮之间，齿轮骤然减速卡顿。
他把那份色谱图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动物实验数据的总结表格。
然后抬起手，用指关节重重按了一下太阳穴。
“治疗老年痴呆，逆转？！”
吴青松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压低，眉毛皱的都能夹死蚊子。
就在吴青松心里震撼、疑惑不解的时候。
百里秀紧接着又补了一句：“SN-1因子的作用机制目前初步判断与激活神经元PI3K/Akt信号通路、抑制GSK-3β过度磷酸化有关。既然能逆转这一条通路，理论上对其他tau蛋白病，比如额颞叶痴呆、进行性核上性麻痹，甚至帕金森病相关的神经退行性病理改变，也有潜在的干预价值。当然这些适应症现在还没有动物实验数据支撑，但分子层面的通路是可重复的。”
吴青松听完这段话立刻把文件夹合上，双手压在文件夹封面上，皱起的眉毛也松开了。
头顶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育种小区的防鸟网上，细密的网眼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格状的阴影。
他的表情在阴影里变幻了好几个层次，嘴角因为情绪翻涌而微微抖了一下，然后被他强行抿住。
他深耕了大半辈子，从乡镇干部一路走到这个层次，深知哪些数字是常规框架内的成绩，哪些数字是能够重写整个框架本身的存在。
粮食总产量年增个百分之几已经算是丰年，大豆完全自给是所有农业经济学家不敢轻易画在规划图上的一道红线。
而现在，水稻一千八、黄豆两千，还有SN-1因子对老年痴呆的逆转效果，这三样迭加在一起不是某个领域的突破，是一份能同时改写国内粮食安全方程和全球神经退行性疾病药物格局的战略级筹码。
他抬起头看着王东来，眼底的激动已经不再是昨天在办公室里的那种震惊，而是一种被更多信息和更深层意义洗礼过的兴奋。
“东来，你这里好东西太多了。这些品种如果能更快地推广起来，其重要意义就不只是多打几斤粮食，对粮食安全，对自主种源竞争力，甚至对全民健康，意义都太深远了。我们现在掌握的这一手，关系到的不止秦省，而是整个国家长远发展的战略主动。”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调，但语气里的郑重已经溢于言表。
王东来站在田埂上，双手插在工装外套的口袋里。
夕阳从豆田的西边打过来，在他肩上勾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斜斜地铺在稻田的水面上。
“吴总管，所以今天把你请到地里来而不是在会议室里看PPT。有些东西在幻灯片上只是一行数据，踩在田埂上才能感觉到分量。”
王东来的语气很平和，平和到像是在聊今晚吃什么。
“另外有个事正好跟你同步，银河航天今天刚签了份国际合作，欧空局、NASA和JAXA三家的签约费加起来八十亿美元。全球市场对银河科技全面开放，关税壁垒取消。”
吴青松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
“八十亿。你这个‘同步’来得可真是时候。”
他几乎在瞬间就领会了王东来这番话的意图，从太空到低空，从能源到农业，银河科技的技术冲击波正在以不可阻挡的方式重新排列全球产业格局。
超级种子这个撒手锏一旦正式亮出去，将是这个拼图上最关键的一块。
“吴总管，关于扩大种植面积的事，我觉得可以提上日程了。”
王东来把话题拉了回来：“我有个建议，先等本季联合测产结果出来。拿到官方测产数据之后，用事实说话，用第三方权威数据支撑，推广阻力才最小。另外，基因锁三代验证虽然跑通了，但多生态区适应性的数据还不够全。秦省从陕北到陕南跨度太大，土壤类型从黄土到水稻土到山地棕壤，我们需要在每个典型生态区都做至少一个完整种植季的田间试验，急不得。”
吴青松沉吟了几秒，点了点头：“稳扎稳打是对的，既然要推，就推得毫无争议。到时候测产结果出来，我亲自带队来你这里开现场会，把全省农业口的干部和技术人员都拉过来。不光是秦省，隔壁几个省的农业厅，我也可以去协调。”
有了吴青松这句话，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而吴青松现在满脑子心思都是刚才百里秀提到的信息，他需要去好好考虑一下，如何借着这个机会，把唐都市乃至于秦省发展起来。
因为他了解王东来，换成其他企业，肯定会想着借着这个机会去赚取更多的利益，但是王东来不会。
哪怕是卖出高价，也会把高额的利润通过其他手段分出去，带动更多的产业，让更多的人致富。
也正是王东来这样做，才会让他如此信任并放心。
“东来，超级作物这件事，我必须实地去看。你那边方便安排吗？今天下午。”
王东来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随时欢迎，试验田就在城郊，我让百里秀全程陪同，领导想看什么都行。”
他今天换了一双适合下田的深色胶鞋，茄克外套的拉链没有拉上，袖子习惯性地往上撸了两分。
“东来，你知道我昨天晚上是怎么睡的吗？”
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没怎么，做了大半辈子行政工作，被一个数字整得翻来覆去，说出去都没人信。”
当天下午，两辆黑色商务车和一辆考斯特驶入了银河农业位于唐都城郊的作物育种试验基地。
这片试验田被高达八米的防鸟网和安保围栏层层包裹，外围安装了红外热成像监控和无人机干扰器，入口处的安保岗亭里配备了生物识别门禁系统和专职安保人员。
这里是不同生态区的适应性测试，秦省中温带、华南热带、长江中下游亚热带，每一种典型稻区都在这里做了一个缩比种植测试版本。
不同的播期、不同的水肥管理方案、不同的种植密度，全部用正交试验法排列，每一种组合都挂在小区入口的不锈钢标牌上。
银河科技在唐都落地多年，他来过银河能源的电池工厂，去过银河文娱的虚拟拍摄棚，参观过银河航天总装车间，但银河农业的试验田还是第一次来。
眼前这一大片被精确划分成方格状的育种小区让他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空气中弥漫着水稻孕穗期特有的清甜气息。
“欢迎吴总管。”
王东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银河科技工装外套，脚上蹬着一双沾了干泥的胶靴，整个人和环境融为一体，不像是来接待领导视察，倒像是刚从田里干完活出来的农场主。
百里秀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面色平静但站姿格外端正。
第二天一早，吴青松调整了全部行程安排。
他直接拨通了王东来的私人号码，语气和昨天在办公室里相比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昨天的震惊和激动被一夜的沉淀转化成了某种更坚定的决心。
车队在入口处被拦下，安保人员对每一辆车进行了身份核验和车牌登记后才放行。
吴青松从第一辆车里走下来，身后跟着市委秘书长、市农业农村局局长和市政府研究室等人，呼呼啦啦一大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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